大地魔瘴笼罩之下。
蜿蜒崎岖的山路上。
阔别十多年的师徒,再次对峙。
秋无病身材已经佝偻,单手持剑并不能看出高手气质,只像一个拄着拐杖的迟暮老人。
颜溪面色微紧,拍了拍貉灵的肚子,想要挡在秋无病的前面。
但貉灵是星辉与秋无病意念所凝之物,根本不会听她差遣。
只能生气地瞪着戚铭。
她这一辈子,很少跟人红过脸。
可眼前的人,居然杀了自己的那些阿兄阿姐!
甚至还洋洋自得地说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戚铭却是一点也不急:“师父!你倒也不用放这么狠的话,你我师徒今日的确要一生一死,但您和小师妹的身体,应该已经支撑不到子时了,所以我把这句话,当做是对我的祝福。”
“哼!”
秋无病冷哼了一声,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枯瘦的手指,像是风干的藤蔓,在剑柄上紧紧缠绕。
但双腿却犹如千年古树的树根,牢牢固定在地脉之上。
仅一瞬间,整座山仿佛都跟他融为一体。
戚铭面色微变。
氐宿修士以疫病闻名,但并非毫无战斗力。
甚至战斗力还很强!
尤其是秋无病的地脉共鸣,堪称顶尖御土法术。
小可地脉突刺,让敌方毫无落脚之处,稍不留神就会被捅个对穿。
大可引发地脉震荡,地震山崩,携天地威势压死对手。
虽说秋无病已经老了,但战力好像并没有衰弱。
戚铭笑了笑:“师父,您应该会错徒儿的意思了。今日无论我动手与否,您都命不久矣,若真是为了与您动手,徒儿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你还是出现在这里了,既然你出现,生死便由不得你了。”
秋无病脸上杀意凛冽,仿佛每一道皱纹,都是刀剑留下的沟壑。
他静静站立,脚下大地却已经隆隆作响。
戚铭面色一紧:“师父,过了这么多年,您对我的杀心,至今都未消减么?”
“消减?”
秋无病冷笑一声:“你问问青州四镇的百姓答不答应!”
戚铭脸上浮现出一缕怒色:“师父!薛森他已经打定主意,天下氐宿修士那么多,就算我不做,别人也会做,我只是恰好遇上了而已,您又何必只将罪恶加诸我一人之身?”
“哈哈哈哈!”
秋无病笑声凄怆:“天下行恶之人甚多,为什么偏责你一人?那我问你,往圣先贤为了道义前赴后继,杀身成仁!为什么不能有你一人?自甘堕落,与虫豸为伍,我秋无病怎么教出你这么一个徒弟?”一番话,似乎给了戚铭心脏重重一击。
他眼前一黑,差点没有背过气去,又转而发出癫狂尖锐的笑声:“师父!您真把自己当圣人了?您现在敢不敢走到邕州,说您就是地脉瘟王,看看当地百姓到底是拥戴您,还是避您不及!
您救了一州性命,可结果呢?
邕州风调雨顺,没人算在您的头上,百姓只念君恩浩荡,州牧治理有方。
那些罹难者亲属联名上京告您的时候,那些得利者可有一个为您说话,这些您都忘了么?
狗皇帝拿您下狱,以平息众怒。
那个时候,可有人帮您辩解?
是!
他重病驾崩了!
您可以说那是他的报应。
可我们做了什么?
氐宿修士向来瘟魔两难,我们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情,我们做错了什么?
您扛了一身骂名。
小姝为了维护我,被吊死在家中祠堂!
我灭了那一群畜生,怎么了?
我有什么罪!?
我们氐宿修士有什么罪!?”
一番话。
几乎是嘶吼出声。
像是狂风。
把秋无病身上的杀气都吹走了大半。
秋无病神色痛苦:“你我命运,皆因昏君所致,非氐宿之过也。世人愚昧,皆被流言所左右,若遇明君…”
戚铭恨声打断:“您的意思是,你我之善恶,当由皇帝决定?小姝该不该死,也当由皇帝决定。”秋无病沉默良久:“当年的事情,为师从来不怪你!有仇不报非君子,昏君误国,理应得到报应。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放弃了氐宿修士的底线,散布疫病换取利益。
对不起你的,只是一国皇室。
他们君昏则国乱,被邻国覆灭,已经遭受了报应。
你却不仅毁了邕州,还迁怒了天下百姓!
为师又岂能容你?”
戚铭双目赤红:“他们玩烂了他们的国家,关我什么事?他们纵情的声色犬马,我可分得了半分?我一生追寻的公道与红颜,他们又可曾还给我?世人待我不公,我拿他们换酒钱又如何?这世上,除了您,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秋无病目光愈发痛苦,挣扎良久,又问道:“在你眼中,别人还算人么?”
戚铭看他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丝毫没有放下杀念的迹象。
不由也是怒气上涌。
他握了握腰间的剑柄,从貉灵的背上跳了下来。
“铿!”
擎剑指向秋无病:“既然师父不愿饶恕我,那你我师徒便一决生死吧!”
秋无病眯了眯眼:“你身体有恙,剑术不精,只拼剑术,乃取死之道!”
戚铭冷哼一声:“师父身躯老迈,已是风中残烛,一身武技未必能剩下多少。师徒相残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还是动静小点为妙,也算保全了师父的身后名!”
“既然这样,那就如你所愿。”
秋无病目光微沉,侧过脸看向颜溪:“溪儿,你躲远点,不要从貉灵背上下来。”
“……”
颜溪有些担忧。
秋无病温声一笑:“你我父女早已油尽灯枯,既然已经注定命丧今日,能手刃逆徒,也是一桩幸事!躲远点吧,不论胜败,爹爹此生都不亏!”
看到这一幕。
戚铭神色有些复杂,只是晃了一下剑尖:“师父,出招吧!”
“那就成全你!”
秋无病直接擎剑冲去。
虽身体消瘦形似枯叶,却又如同背靠狂风。
挥剑不算凌厉,剑势却依旧慑人。
戚铭面色发白,只能硬着头皮擎剑迎上。
两人武技出于同门,剑招精妙却各有瑕疵。
秋无病剑招绵密,如同老辣的棋手,步步料敌先机,但身体早已油尽灯枯,两剑相碰之时总有些力不从心。
戚铭虽身有残疾,却仍是壮年体魄。
可剑术实在不精,屡屡陷入秋无病的陷阱之中,左格右挡无比狼狈。
这场厮杀。
从一开始就好像在比究竟是秋无病先体力不支,还是戚铭先被逼出致命破绽。
转眼之间。
两人已经过了上百招。
从逼仄的山路,一直打到陡峭的山崖。
终于。
“噗嗤!”
秋无病一剑洞穿了戚铭的肩膀,将他定在山石之上。
戚铭右臂无力垂下,佩剑犹如落叶一般坠入山崖。
他看着自家师父老迈的脸颊,苦笑着叹了口气:“看来我始终没有青出于蓝,师父你寻我了那么多年想杀我,恭喜得偿所愿。”
“你……”
秋无病盯着逆徒,眉头紧紧皱着:“你本可以不用死的。”
不知道因为情绪波动,还是因为太过疼痛。
戚铭面颊有些颤抖,却还是嘶声笑道:“师父也本可以直接捅穿徒儿心脏的。”
他若全力出手,两人根本不用到用武技厮杀的地步。
秋无病若全力出手,刚才那一击不止会把自己钉在山岩上,而是会直接带走自己的小命。
戚铭扯了扯嘴角,像是得到了寻求多年都未寻到的答案:“师父,看来您也有私心,并非一点机会也不愿给徒儿。”
秋无病沉默不语,似乎很不想给出答案。
戚铭盯着他,脸上笑意不减:“我看师父一时半会也下不了杀手,你我师徒不如好好聊聊天,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
秋无病盯着他,脸上阴晴不定,挣扎了许久才问道:“铭儿,你那些弟弟妹妹,你没有杀吧?”“还是瞒不过您。”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治病救人,大地魔瘴消散之后,各地官府会守在镇子外给予他们嘉奖。”
」ⅠⅠ”
秋无病精神一振,深知这代表着什么。
各地官府给予嘉奖,便已经认证了他们的功臣身份。
到时,除非薛寺跟官府撕破脸,否则根本不敢动他们。
他万分不解,眼底却多出了一丝希冀:“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戚铭惨然一笑:“这世上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您,可您偏偏时日无多了,我便只能揣测您希望我干什么。师父,徒儿猜对了么?”
秋无病呼吸有些急促:“你……”
戚铭擦了擦嘴角的血:“我这一生作恶多端,就不求您原谅了,现在剑在您手中,您随时可以杀我!”秋无病眼底杀机闪了又闪,却还是放弃了:“若为师希望你以后放弃作恶呢?”
戚铭沉默良久,最后低下头,说了一句不知是真心,还是哄骗将死之人的话:“钱已经赚够了,畜生也当腻了,换一种活法也未尝不可。但师父,回头之后,还有岸么?”
“善恶一念,只要你愿苦渡,迟早会见到岸。”
秋无病神情有些怅惘,没想到自己多年的心病,居然在临死的这天解开了。
戚铭知道他不会杀自己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师父,您可还有遗憾?”
“遗憾?”
秋无病迷茫了一阵,目光朝斜下方望去,隔着浓浓的毒瘴,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颜溪的身影。沉默良久,他轻叹一声道:“遗憾没有,绝憾倒有一桩。几天前,有场赌局找到了为师,为师拿不定主意,为师能相信你么?”
戚铭神色一肃:“师父,您说!”
颜溪坐在老貉灵的背上,抬着头,满脸担忧地望着山崖。
她因为修炼出过岔子,所以十二岁以后就不再学剑术了,所以两人比剑她只能看懂小半。
一开始还能看得出谁在上风,可两人比到山壁之后,隔着毒瘴之后就看不清了。
除了金属颤鸣的声音,就只能看到两个黑影闪动。
然后忽然某一刻。
剑体碰撞的声音停了。
她心脏顿时漏跳了半拍,呆呆地望着天空。
所以谁赢了?
心中愈发紧张,也愈发自责。
为什么自己一点修炼的天分都没有,好不容易突破星引境,还耗干了所有寿元。
但凡还有一些余力,自己都不用躲在貉灵背上,看着父亲打生打死。
到底是谁赢了?
正紧张着。
她忽然感觉到身下老貉灵一阵异动。
它狂叫一声,直接把她从背上甩掉,径直冲向迷雾之中。
“你去哪?”
颜溪焦急地呼唤,貉灵却不为所动,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失去了貉灵的庇护,她很快感觉到了毒瘴的侵蚀,赶紧催动吊坠护体。
也就在这时。
那两道身影从崖壁坠落。
“嘭!”
秋无病的尸体,重重砸落在地。
戚铭将尸身扛在肩上,大踏步走向颜溪。
颜溪眼眶发红,拔出匕首对着他:“你想干什么,把我爹放下来!”
可惜。
戚铭虽剑术不强,却远胜于她。
只听当嘟一声,匕首便脱手而出。
很快,颜溪便觉身体一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戚铭丢在貉灵背上。
然后……赶往阵外。
赶路的时候,她只觉山中隆隆作响,山路也作妖右晃,犹如山崩一般。
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走出了大地魔瘴。
她也恢复了行动能力。
抬起头。
却看到除了戚铭之外。
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颜溪睁大了眼睛。
师父?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