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镇。
“嘶………”
顾行知猛得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惊魂未定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眼神当中满满都是迷惘。
就在刚才,他经历了人生当中最为折磨的境遇。
仿佛是一个失去体力的攀岩者被挂在绝壁之上,上下左右都没有借力的地方,只有右手抓着一块凸岩。每一秒都在与死神对掏。
当人处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时间往往特别漫长。
有好几次,顾行知都差点坠入山崖,每次都是极限挣扎才勉强苟活。
他觉得过了很久。
但灌药的频率告诉他,他只扛了短短两天。
两天……
还差三天。
这种感觉,让他一度非常绝望。
几乎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
他也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太倒霉了,还是意志太弱了。
为什么感觉蚀脉病这么难扛!
就当他以为,自己有可能被下一次病发一波带走的时候。
他的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座曾让他上下不得,命悬一线的“悬崖”……变矮了。
就是变矮了。
一直矮到,他悬空无处借力的双脚踏在了地面上。
顾行知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因为体力消耗眼前有些发晕,却很确定自己醒了过来,最多看东西有些重影。
为什么!?
明明才刚过去两天!
“老顾,你醒了?”
张青看到顾行知真的醒了,惊喜得差点把手上的药都扔了。
顾行知连忙问道:“老张!我这是怎么回事?”
“哦!”
张青笑了笑:“早上的时候,颜溪从外面弄了一颗草药芽回来了,给你喂完你就好了。”
草药芽?
顾行知愣了一下,他的确能感受到嘴里有股淡淡的薄荷香气。
可问题是,薄荷也算草药?
等等!
不太对!
他忽然想起,出发之前,白九九给自己讲的那些氐宿常识。
氐宿在突破星引境的时候,离得最近的种子会冒出新芽,可解百疫。
颜溪把她的本命新芽给我吃了?
不对劲!
我病发的时候,颜溪还没有醒,这才刚刚过了两天,她应该还没下床才对。
哪来的体力修炼,而且还突破了?
他心头一紧:“颜溪呢?”
张青把药碗放在一边:“她说她爹找到了另外几个出现疫病的镇子,过来接她让她去帮忙了。”“她真这么说?”
“那我还能骗你?”
顾行知有些心神不宁。
他之前就已经猜到,颜溪的养父是一个氐宿修士。
氐宿精通地脉,对地下古魔甚是了解,找到镇子带颜溪过去支援,是一件相当合理的事情。可他就是十分不安。
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慌乱。
张青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别胡思乱想了,先把药喝了,我看你身体状态不错,估计休息一天就能下床了。快点的吧,人手不够了。”
“嗯,嗯……”
顾行知强收心神,把碗里的药喝了干净,便让张青出去忙了。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又坐了起来。
刚才他感受了一下,现在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生病的感觉了,只有体力空乏的无力感。而且自己只挣扎了两天,体力消耗远远没有那么严重。
既然如此,那便没有休息的理由。
他从自己包裹中取出几滴柳冠星露,犹豫了一会儿,把天官印也取了出来,直接盘腿坐下。蚀脉病过了之后,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处于极度匮乏的状态。
但也就是这种匮乏状态,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最为适合修炼。
刚入定。
顾行知就感觉自己丹田和眉心化作两个巨大的漩涡,疯一样汲取柳冠星露的灵气,还有天官印里面的神秘波动。
一瞬间,灵魂强度和体内真元开始了急速攀升。
速度之快,仿佛云霄飞车,很快就突破了发病之前的上限。
而眉心的那团旋涡,也慢慢开始跟天官印的神秘波动共振起来。
波动愈发趋同,在达成完全一致的瞬间。
顾行知只觉自己的意识,完全被璀璨的星辉占据。
那一团夺目的光晕,仿佛生出了意识一般,如同心脏般一胀一缩,每经历一个循环,就会缩小一分。直到缩小成一个满身光影的獐子。
星官獐灵……成了!
顾行知睁开了眼,只觉神清气爽。
獐灵,柳宿星官,可加成主人的身法与速度,吞吐药与毒,生成可治疗和毒杀的幻雾。
本身战斗力不强,却是一等一的辅助。
他伸了一个懒腰,把獐灵收了回去,只觉腹中饥饿得不行,便直接下了床,朝灶棚的方向走去。这里时常备着镇长送来的食物。
随便啃了两个馒头,他就准备去干活了。
现在病人很多,治疗方案也还有优化的空间,容不得半分懈怠。
可刚刚踏出灶棚,他就感觉一阵地动山摇。
山崩?
他吓了一跳,连忙朝西南方向望去。
刚才的动静,好像不是自然地震。
因为只有古魔强的时候才会有天灾频繁,青州地界的古魔被星枢令消耗了这么多年,又被一个布疫大阵来了当头一棒。
若非它是一个概念性的东西,恐怕早就死求了,哪还有能力引动天灾?
所以……
这是大能斗法?
这得多么强啊?
地动山摇持续了足足十息才停。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语,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拥有那般恐怖的威能。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感觉有东西在扯自己的裤腿。
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有点像狗,又有点像浣熊的小东西。
嗯?
幼年貉?
这玩意儿,怎么会跑到这里?
顾行知微微皱了皱眉,他对貉的了解,除了氐宿的本命星官之外,就只剩下了“一丘之貉”这个成语,感觉不像是啥好东西。
可看这只幼年貉,眼神却颇为纯净,看起来憨憨的。
扯着自己的裤腿,像是在向自己的大哥乞求食物。
并未给人什么恶感。
顾行知犹豫了一下,还是丢下了一块馒头给它吃了。
幼年貉叼起馒头,在他脚脖上蹭了蹭,便寻了一个角落享用了,看起来很乖。
顾行知摇了摇头,便朝医棚走去。
幼年貉却忽得站直了身体,看着顾行知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几日。
医棚火力全开,窗口期已经扛了过去,剩下的十个大夫,再没有了任何后顾之忧,全程处于火力全开的模式。
不过随着病人越来越多,他们的重心也转移到了方案优化,和培训普通人煎药护理上了。
至于那些已经康复的,更是其中的主力。
虽然病人变多了不少。
玄柳天团也少了三个人。
但工作量却是越来越小。
吃完午饭,甚至还能挤出一小段时间晒太阳。
当然。
被黑雾笼罩着,灵泉镇的太阳比残月还要晦暗。
但好赖也算光。
一点光都不见,人的精神是会出问题的。
“呀……”
张青舒服地靠着椅背:“新病人痊愈的已经超过五成了,没想到这么顺利,回想起那几天,真跟做噩梦一样。”
顾行知也有些唏嘘:“只能说灵泉镇的百姓好,镇长也够意思,不然治安要是乱起来,结果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是啊!”
张青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脑袋仰靠在椅背上:“这次结束之后,我要回家了。”
“真决定了?”
“决定了!来之前,我娘给我写信,说帮我相了一桩媒,姑娘一看就知道以后是个贤妻良母。我当时还烦,心想着学艺未精,何以家为。可生死边缘走一遭之后,我忽然就很想成个家。”
“真好!”
顾行知心头也有一股别样的滋味滋生。
张青坐起身来:“老顾,你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总感觉你闲下来之后,就一直在走神。”顾行知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
他的确在走神。
境况最为艰难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局势稳定住之后,很多念头就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中冒出来。
柳云绡在玄柳谷处境怎么样?
颜溪真的把这边的经验带过去了?
还有……自己破坏了寺子的计划,这老疯子到底会怎么发疯,自己又该怎么应对?
他想单纯地当一个大夫。
但命运决定这注定是一场奢望。
灵泉镇副本打完,自己必须要面对更加残酷激烈的境况。
“嗯?”
顾行知忽然瞳孔一缩,看向张青沉声道:“老张,你去忙!”
“啊?”
张青有些不明所以。
顾行知沉声重复道:“你去忙!”
张青神色一紧,知道他修为高,一定是碰见了什么情况,于是点了点头,飞快跑向医棚。
顾行知则是站起身,曲指在腰间一谈,便取下了软剑,朝不远处的大榕树走去。
榕树后,果然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又是你。”
“是我。”
戚铭挑了挑眉毛。
顾行知冷哼道:“上次侥幸跑了,这次过来送死?”
戚铭切了一声:“上次我连法术都没有用,一口毒瘴就让你受不了了,真要动起手来,小朋友你觉得你能活下来?”
顾行知目光凛冽,不置可否。
这次自己已经凝出了獐灵,再碰见毒瘴绝对不会那么狼狈。
只要眼前之人修为没有高到太离谱,全力出手,自己未必没有胜的机会。
不过,他感觉这人忽然出现,并不是为了对自己动手。
他扬了扬眉:“说吧,你过来做什么?”
戚铭笑了笑:“当然是你师父请我过来救你,不过看现在这模样,你好像也不需要我救了。”“知道还不走?”
“不过我还是得带你走,因为你师父很急!”
“很急!?”
顾行知微微皱眉,有些不明白薛妻为什么忽然这么急。
他冷笑一声:“若我不走呢?”
戚铭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你必须要走,因为你的宝贝师姐……很想你。”
顾行知:“???”
听到“师姐”两个字。
一股难言的戾气犹如洪水一般在他心头肆虐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