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软剑破空的声音让戚铭始料未及。
他吓了一跳,连忙擎剑格挡。
可软剑柔韧,剑尖当即就划出优美的弧度,袭向他的心脏。
他面色剧变,飞快弃剑后撤。
只听当嘟一声,佩剑被甩出去老远。
而他的胸膛上,也多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戚铭疼得吡牙咧嘴,恶狠狠地瞪着顾行知:“小子,你冲我撒火算什么本事?”
“怎么?难道你这个畜生,不值得撒火?”
顾行知反问:“你最好真有我难以企及的实力,不然今天你会死!”
说罢。
左手微张,星辉喷吐,转眼间就化作一只獐灵,坐在了他的肩膀。
“又突破了?”
戚铭眼角剧烈抽搐,从顾行知进入玄柳谷内门开始,这满打满算才两月半的时间。
星图,星官,居然都已经成了?
这是什么怪物?
他看着软剑滴血的剑尖,知道顾行知已经起了杀念。
不过也是,一个大夫,怎么可能不想杀施布瘟疫的幕后黑手?
他眯了眯眼睛,调动起了体内恐怖的真元。
那是凌驾于洞明境之上的存在。
他白了顾行知一眼,忍不住骂道:“够了么?”
“镇外面等我,我去拿行李。”
顾行知重新把软剑缠在了腰上,面无表情地从榕树下离开。
若这人是七天前来的,自己断然不会离开。
可现在情况已经稳定,自己离开的影响也不会很大。
他是大夫,但不是一点私心都没有。
“还挺装!”
戚铭撇了撇嘴,试图露出一个不屑的神情,但终究还是没有不屑起来。
这后生的确给自己造不成威胁。
可如果修炼两个半月凝出星图星官的人是自己,肯定比他还要狂一百倍。
他暗骂了一句。
却看到医棚下,有一只貉正在两腿站立朝自己这边张望。
看着那熟悉的模样,他恍惚了好一阵。
“这段时间外面都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我师父都让你干什么了?”
“无可奉告。”
“我师姐现在怎么样了!”
“你问我我问谁?”
“我槽你马!”
¥???”
戚铭太阳穴突了又突,之前还听薛寺说,他的这个徒弟性情相当温和。
现在咋觉得这么反差呢?
算了。
不管他。
反正自己收过钱,也该走了。
于是干脆闭口不言。
专心驾驭貉灵,驱散迷雾。
把顾行知送到大地毒瘴之外,便直接腾空而起:“回去告诉你师父,该办的事情我都办完了,后会有期!”
他背生黑色龙翼,轻轻振翅,便直接破空离去。
顾行知目光微凛。
果然是通幽境!
本宿通四相,借取一部分对应能力。
氐宿对应的是青龙,那黑色龙翼便是借用的能力之一。
这一群畜生,还真有本事。
顾行知看了一眼玄柳谷的方向,身融獐灵,身形顿时化作一道残影。
速度很快。
杀意也很强。
心中飞快思索着自己等会可能面临的境况。
刚才他不管怎么问,那个叫戚铭的都始终不说玄柳谷的近况。
他也不太清楚,到底柳云绡出了事情,还是薛幸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让自己回来。
戚铭说“你师父很急”。
到底在急什么?
若柳云绡真出了事,自己又当如何?
思绪纷乱之间,脚下却一点都没有停。
一个时辰后,他便已经赶到了玄柳庄园门口。
玄柳庄园依旧热闹,病人来来往往。
夕阳余晖下,一切照旧安静祥和。
并没有人在庄园门口等自己。
顾行知心中愈发烦躁,见坤字阁开着门,连忙赶了过去。
“绡绡!”
他一把推开三楼阁楼的门。
发现柳云绡正盘腿打坐,气息倒是旺盛,想来修为应当有所突破。
可形容却相当憔悴,好像很多天都没有睡好了。
“行知!”
柳云绡听到声音,眼睛还未睁开,两行清泪便已经滑落,起身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你,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顾行知紧紧拥着她:“回来了!我回来了!你·……你不知道我要回来?”
“嗯?”
柳云绡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
顾行知若有所思,看来柳云绡并没有遇到危险,只是寺子催自己回来的借口。
他张了张嘴:“那这几天有没有发生……”
“行知!你回来了!”
背后忽然传来了薛森的声音。
顾行知神色一紧,放开柳云绡,转头拱手:“师父!”
现在不知情况如何,一切稳健为妙。
薛寺依旧是那副和蔼的模样,只是现在的他眼窝深陷,眼白之中爬满了血丝,满满都是神经质的感觉。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有些疹得慌。
顾行知心中念头滚动,不知薛妻叫他回来,究竟是为了干什么。
薛寺扯起有些干裂的唇角:“你回来的正好,跟为师来吧,有个十分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是!”
顾行知拍了拍柳云绡的手背,便准备离开。
柳云绡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行知!你……”
“云绡!”
薛寺声音忽得多出一丝怒意:“有什么话,等行知办完事情之后再说!从医这么多年,就这么沉不住气么?”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能听出浓郁的癫狂之意。
柳云绡打了一个哆嗦,只能缄口不言,只是看向顾行知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心疼之色。
薛森转头看向顾行知,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行知!跟为师来!”
说罢。
便从坤字阁三楼跳了下去。
顾行知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
果不其然。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藏尸的石室。
上次爆炸的痕迹已经被清理掉了。
林江的尸首,薛寺的血迹,还有拼好妻的肉糜。
全都已经消失不见。
就好像这石室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顾行知手脚有些发凉,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将千丝嫁灵最终章,除了具体操控黑色丝线的所有能提升灵魂的内容全都给了柳云绡,她的缝合能力一定有非常大的提升。
她能安稳地待到现在,肯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寺子没有选择柳云绡,还是选择了自己。
如果所料不错。
这次一定会给自己安排最完美的材料。
里面,必然会包括谷芊芊。
顾行知感觉自己心脏好像被一只爪子狠狠攥着。
平心而论,他不是很喜欢谷芊芊,跟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待在一起,体验并不舒适。
但这并不妨碍他不希望谷芊芊死。
尤其是谷芊芊自知深陷绝境之后,没有选择为难自己。
可现在。
自己马上要缝她的身体。
他已经缝过很多次了。
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窒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缝认识的人。
这也是白九九说的关键节点。
虽然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
但想必会有很大的动作。
只是这次来得太匆忙,并没有与她取得联系。
“行知,你能回来,为师很高兴。”
“嗯!”
顾行知面部肌肉发僵,知道自己扯不出笑容,干脆就不扯。
薛寺戏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沉声道:“甲一棺,身体;乙一棺,心与肾;丙一棺,胃……”果然。
全都是靠前的棺椁。
编号越靠前,品质就越高,之前他就发现了。
他活动了活动冷得发僵的手指,推开了甲一棺的棺盖。
谷芊芊的形容很生动,就像只是睡过去了一般。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谷芊芊抱了出来,放在了石台上。
随后,依次取出了其他对应的器官。
每取一次,就默念一声对不起。
终于。
“戊一棺,眼睛。”
“嗡……”
顾行知推开了棺盖,双手下意识地探了进去。
可看到里面场景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颜,颜溪?
她怎么会……
一股灼烈的心火陡然升腾,他猛得转身,看向薛卉。
薛森却露出了无比病态的笑容:“怎么行知!这个不好取么?”
顾行知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瞪着薛卖。
这是想杀人的眼神。
他知道现在这境况,自己一定要压制一切情绪。
可是,压不住。
胸口起起伏伏,石室里冰冷的空气像针,扎得他两肺生疼。
仅仅一瞬间,他脑海里冒出了无数想法。
但最终,他又把这些想法压了回去,声音有些嘶哑道:“师父!弟子多日未摆弄丝线,手有些生疏了,还请师父回避。”
“也好!”
薛森脸上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虽然顾行知强硬地留在灵泉镇让他很生气。
但这并不影响他对现在顾行知的中意。
先是为了柳云绡离开灵泉镇。
再是面对颜溪,还是选择了妥协。
徒儿!
为师就是喜欢看你假装很强硬,却一步步踏破底线的样子。
他拍了拍顾行知的肩膀:“为师不打扰你,务必要拿出最精湛的手法,为师最看好的就是你!”说罢。
仰天大笑。
大步离开了石室。
顾行知双手撑着棺沿,表情麻木,双臂微微颤抖。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就地焚化这些尸体,给颜溪和谷芊芊还有其他人最后的尊重,然后出去跟幸子拼命。
二,一切按照原计划走,给森子最后一击。
可……
顾行知看了一眼颜溪的容颜,心脏揪痛了好几次。
在原地僵站了良久,他俯身把颜溪抱了起来。
他嘴唇张了张,想问问颜溪想不想以另一种方式活过来。
可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人回答。
他没资格替颜溪做决定,但他必须要做下这个决定。
他唯一能努力的。
就是守住她最后的尊严。
顾行知有些眩晕,恍惚间他感觉颜溪又睁开了眼睛。
依然是那个眼神。
干净,纯粹,带着些许羞怯,亮晶晶的。
可现在的颜溪怎么会看我呢?
他精神愈发朦胧,仿佛进入了古怪的梦魇。
梦魇之中,颜溪只剩下眼睛依旧真实,身体已经慢慢虚化,化作丝丝缕缕,似要被狂风吹散。莫散!
顾行知心头发紧,双手探向那些丝线,一根根地挽留,好像只要把他们留下,颜溪就能活过来一般。突破后的精神力,在此刻被催发到了极限。
任狂风如何呼啸,也要将那些丝线全部留下。
精神力消耗极快,带来了严重的耳鸣。
剧烈的嗡鸣声中,顾行知头痛欲裂,眼前也出现了刺目的光晕。
直到某一刻。
嗡鸣声消失,刺目的光晕,也变成了温暖的太阳。
他感觉自己好像躺在草地上,静静地享受春日的阳光。
侧过身。
看到了两朵蒲公英。
细长的毛絮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却始终没有被风吹散。
顾行知觉得它们就像一双眼睛,正在冲着自己笑。
干净,纯粹,带着些许羞怯,亮晶晶的。
“嘶………”
一阵天旋地转,顾行知清醒了过来。
谷芊芊在他面前静静地躺着,眼睛里却已经住下了颜溪所剩的全部灵魂。
都留下了!
可她还是颜溪么?
顾行知不知道,因为之前在自己手下焕发新生的那几位,都只剩下了人格的融合,几乎失去了所有主观性的记忆。
他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收拢弥散的精神。
手中丝线重新动了起来。
却不受控制一般,连接了她们身上的黑色丝线。
“晚辈谷芊芊,见过九尾天君!前辈,你是来救我的么?”
“我可以救你,也可以帮你报仇,你选择哪个?”
“我选报仇!”
“若选报仇,你的命便不再是你的命了!”
“若能报仇,我把命交给前辈又如何!”
“很好!那你听好”了……”
顾行知只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冰窖,他之前就有类似的猜测,可当猜测被印证的时候,他还是一阵齿冷。白九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谷芊芊活着。
这位火狱妖姬的外甥女,注定会带着被植入她脑袋里面的东西,成为祝凤仪复活的完美容器。很好!
白九九,你很好!
他眼前一花,又置身于另外的场景。
“张师兄!你帮我,帮我打开我的包裹,最里面有一枚吊坠,还有一个药瓶,帮我拿过来。”“我去救师兄!我明天早上就能回来,让师兄一定要等我!”
“值得!顾师兄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爹是氐宿修士,已经找到了其他几个疫镇,我得把咱们的药方带过去。等师兄醒了,你记得告诉他,别让他担心。”
他看到了蒙在视线上的泪晕。
他看到了那颗嫩绿的薄荷苗。
他感受到了那未曾亲身感受的吻。
他看到了,漫山黑雾之中,师徒之间死战。
也看到了薛寺回过头,戏谑地看向身后的柳云绡:“云绡,为师现在要杀了你小师妹,你若不喜,等会可以对为师动手,为师后背不会设防。”
所以,他也看到了柳云绡跪倒在地,那近乎崩溃的神情。
这场回忆。
让他接连体会到了三场绝望。
一时间,竞不知道如何走出来。
直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你,你是谁……”
」!Ⅰ”
顾行知猛得睁开眼睛,恰好与眼前的女孩子的双眸对上。
好熟悉的眼神!
他只觉心脏像是被重拳砸了一下,一时间竞无法呼吸。
女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我的眼睛好像认识你。”
顾行知有些头晕目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多危险没有解决。
比如缝制成功后,还有一个沐浴的环节。
这次他绝对不会允许。
他慌忙握住女孩子的双肩,压低声音道:“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在心里,除了我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女孩子迷茫地眨了眨眼,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只相信你。”
“为,为什么?”
顾行知错愕了一阵,他知道,两人之间有着灵魂的连接,取信的确更容易。
可一个刚刚形成的混沌人格,为什么会如此坚定地回答会相信自己?
“因为……”
女孩子鼻尖轻动,小声说道:“你身上很香,有薄荷的香气。”
顾行知:“!!!”
女孩子扯着顾行知的衣角:“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顾行知声音艰涩:“我叫顾行知!”
女孩子很开心:“现在我不止眼睛认识你了!顾行知,我叫……我叫什么来着?”
顾行知右手压着狂跳的心脏:“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祝凤……”“祝凤仪……我可以不叫这个名字么?”
“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我喜欢溪字,我可以叫祝凤溪么?”
“顾行知,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