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云梦山。
山腰处云雾缭绕,青绿的崖壁之上,有山泉淙淙流出,飞流直下,在一尺下的小潭汇聚,最终化作一道溪流,顺着山势蜿蜒而下。
白九九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石桌上的炉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青衣女子踏雾而来。
抱着一筐茶叶,冲白九九盈盈一拜:“天君,最新的茶叶。”
“知道了!”
白九九拢起裙摆,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托起玉盏,慢悠悠地走到石壁前,揽了一盏泉水。水花飞溅,打在了她白皙的小臂上,白裙也濡湿了不少。
她却浑不在意,将泉水倒入茶炉,漫不经心地煮起茶来。
待到泉水咕嘟咕嘟冒泡,她才想起了什么:“那边有消息了么?”
青衣女子赶紧道:“顾行知已经回玄柳谷了。”
“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
“哦………”
白九九暗暗松了一口气,顾行知还活着就好。
氐宿传承太过稀少,她的手下怎么都进不了灵泉镇。
上次因为有薛寺在,她的手下不敢靠得太近,她也不确定秋无病究竞有没有按照自己的计划走。不过那场地动山摇,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情了。
既然顾行知已经出来了,那好戏也该开始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却不料,忽然察觉有一道阴暗的气息飞速接近。
“哦?”
白九九扬了扬眉,又坐回了石凳上。
不一会儿。
一个背生黑色龙翼的中年男子从天而降。
龙翅刚收起来,便一掌打翻了桌上煮的泉水。
“当郎!”
茶炉被掀翻,滚烫的茶水洒落一地。
青衣女子“铿”的一声,便拔出了佩剑:“安敢对天君无礼!”
“天君?”
戚铭啐了一口道:“狗屁的天君!若她还有巅峰时期的实力,何必藏头露尾这么多年?白九九,你当真还把自己当九尾天君了?”
白九九也不生气,只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身后九尾虚影闪了一下。
戚铭身体顿时一阵僵直,就好像魂魄被抽走了一般。
一息之后,他恢复了正常。
脸上却再没有了怒容,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忌惮之意。
白九九戏谑地看着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在下多有冒犯,天君不要见怪。”
戚铭咬着牙,却还是拱了拱手。
白九九随手一招,山洞里面又飘出茶炉。
她修长的食指轻轻扣着桌子:“打翻了我的茶具,还我一壶新茶不过分吧?”
“不过分。”
戚铭赶紧拿起茶壶,上前接满泉水。
动作从容,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早就听说妖姬死后,九尾天君实力大损,所以才不得已销声匿迹。
若不是这样,他也不敢跟白九九哇哇叫。
可结果一看……
是谁骗老子?
氐宿修士心魔缠身,灵魂虽乱,却被磨炼得相当强大。
可面对白九九,只是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这个人就算失去了巅峰时期的能力,也绝对不是自己能够抗衡的。
于是。
戚铭老老实实地煮起了茶,但还是有些气不过:“天君!我师父都要入土了,你这么做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白九九淡淡道:“我只是给你师父提了一个建议,听不听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从来没有逼他做决定,何来欺负人一说?”
戚铭:….…”
生气归生气,白九九这么说还真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从头到尾,主动权都是在秋无病的手中握着的。
不然,秋无病临终前,也不会让自己帮他决定。
只是………
戚铭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是我妹妹,她只是一个连修炼都困难的普通人!”
白九九淡淡道:“眸为心火之窗,既然是窗,便最好有澄澈透净的琉璃。你妹妹人单纯执拗,薛寺秘密传授了她心月眸,便已经认可了她的眼睛。这人虽是个畜生,但眼光还是不差的。”
戚铭皱眉道:“可我妹妹真能如你所说,换一种方式存在么?既然要承接妖姬的心火,无非就是妖姬的容器罢了,我妹妹,最终只会成为妖姬的一部分,你还是骗了我师父。”
白九九目光微敛:“这是薛森自研的邪术,我也不知道情况究竞如何。但千丝嫁灵有缝魂之效,睁开眼的那一瞬,便已经算作活人,最多意识混沌。以顾行知的性格,定会收拢颜溪所有的魂魄。心火是我姐姐的本源,并非灵魂本身。
即便真能借壳转生,我也不好说活过来的人究竞是谁。
有可能是颜溪成为我姐姐的一部分,也有可能是我姐姐成为颜溪的附庸。
但这个无所谓,最起码意识在,总好过死了。
我不管活过来的人是祝凤仪,还是谷芊芊,亦或是颜溪!
谁能完成姐姐未竟之心愿,谁就是新的妖姬!”
戚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眼底确有落寞,估计祝凤仪的确难以完全转生。
既然如此,自己的妹妹就不算消失。
老实说,他跟颜溪不熟,一点也不熟。
准确说,两个人只见过这一面。
但见师父与她相处的模样,他便知道,师父把她当做亲女儿。
只代入一下自己,他就能想到师父是什么心情。
白九九淡淡道:“说说吧,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
戚铭犹豫良久,这才把最近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见白九九,先前都没有碰面,因为秋无病担心他被薛卖发现,要求他一切做完之后再来找白九九,所以讲述的内容很多。
白九九听得眉头直皱:“你一个通幽境高手,怎么讲个事情都磕磕绊绊的,听得本座头疼。”戚铭脸色一僵,板着脸说道:“我这样的人,平时与人鲜有交际,实在不善言辞。”
白九九:……….”
戚铭站起身:“事情我已经替我师父帮你做了,希望你信守诺言,莫要辜负我妹妹的眼睛。”说罢。
背上生出黑色龙翼,准备飞走。
白九九却叫住了他:“你作恶太多,离了这散播瘟疫的行当,很难找到活路,留在我手底下做事吧!”戚铭眉头一拧:“这些年,我也算挣了几个臭钱,难不成还能找不到藏身之处?”
白九九淡淡道:“怎么?你修了这么多年的氐宿术法,说不用就不用了?你师父希望你苦海回头,你心里应当也想,但未必耐得住明珠蒙尘,若离了我,你能保证不重染脏心烂肺的差事?”
戚铭脸上煞气隐现,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却又知道,白九九的话,几乎戳中了每个氐宿修士的命门。
他甚至找不到一句能够反驳的话。
白九九神色稍缓:“你妹妹诸多遗憾,皆由修炼天赋不足而起,离开灵泉镇的时候,也只剩下了一口气。但今日之后,不论如何,她都是天骄之姿,未来有无限可能。从结果来看,你们没有任何吃亏。我帮了她大忙,你不如在我手下试试,算是还我一个人情。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若妖姬重现人间,必能成就改天换地的大事,也算没有辱没你们这一脉的传承。”
戚铭沉默良久,迟迟下不了决定。
白九九也不勉强,屈指弹去一根纤细的狐狸毛发:“莫急着做决定,想通了再找我也不迟。”戚铭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狐狸毛发收好,冲白九九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说罢。
展翅离开。
红衣女子适时笑道:“此人已经心动了,提前恭祝主人再收一位悍将。”
“没有姐姐,一切都是零。”
白九九淡淡点头,拢起裙摆站起身来,身体化作虚影,犹如流云一般,随风朝玄柳谷的方向飘去。虽然历经波折。
但一切终究还是回归了正轨。
可以去见姐姐了。
月明星稀。
玄柳谷。
石室外。
薛森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眉头紧紧皱着,手心里面不停冒汗,因为担忧嘴唇都有些发白,紧张得像个学弟。
过往的一幕幕,不停在他脑海闪过。
每每出现祝凤仪的画面,都让他激动不已,又有着难以言语的窒息感。
师姐要回来了!
师姐要回来了!
这些年,他历经千辛万苦,等了一个又一个徒弟。
寻了一个又一个完美符合要求的材料。
犯下无数罪行。
吞下无数苦果。
等的就是今天!
上次自己的小徒弟用颇为一般的材料,缝出来的女子,就让画像中的心火有了前所未有的波动。这次顾行知修为又有突破,而且用了他这么多年收集的最好的材料,定能让师姐的心火从画像中接出来。
一定能!
他知道。
师姐向来厌恶自己,那关键一战又被自己出卖,一定会怀恨在心。
不过无所谓。
在承载心火之前,自己就要了她。
等她意识苏醒,知晓了自己为她做的一切,或许就原谅自己了。
更何况,只要自己拿下星枢令,就有极大的把握一统青州之地。
届时把整个青州送给她,作为东山再起的基石,师姐一定会同意跟自己做夫妻的!
可是………
怎么还没好!
怎么还没好!
行知这孩子,为什么这么慢?
薛寺知道好事不怕晚,可这也太晚了。
他愈发焦躁,终于忍不住上前拍起门来:“行知!还没好么?”
“还没好,师父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
“还没好?”
“没!”
又是一刻钟过去。
“还没好么?”
“我让你等!”
顾行知声音中多出了压抑的暴怒情绪。
薛寺还是第一次被徒弟如此训斥,但被骂了一句,他反而舒坦了。
因为顾行知生气,就代表他在认真帮自己做事。
真要准备破罐破摔,早就冲出来跟自己拼命了。
脾气有点大。
但脾气大点好。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么?
他最喜欢把气盛年轻人驯到服服帖帖的过程。
又过了许久。
“轰隆!”
石门被推开了。
“进来吧!”
顾行知声音有些嘶哑,像是被囚禁多年的野兽。
薛卖的心脏顿时就火热了起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挤出笑容,大踏步走进石室。
只是见到他女子的背影,人就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夫,夫人,你醒了?”
“夫人?”
祝凤溪转过身,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你又是谁?”
这种审视的目光,瞬间就对味儿了。
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石室里诞生的女子,用这种眼神看薛卉。
薛寺感受到了久违的压力,心中却愈发热切。
直觉告诉他,师姐这次真的要复活。
他用尽可能平静温和的声音说道:“夫人,我是你夫君啊!”
声音虽然温和,却带着玄奥的波动,带着若有似无的蛊惑力。
说着。
就伸出双臂,向前走了一步。
祝凤溪却直接捡起了石台上的解剖的刀,目光平静且冷峻:“你说你是我夫君,你便是我夫君?”薛卉:“???”
为什么不相信我?
这变故,让他既喜又忧。
喜的是,这次的容器,比他想象中还要完美。
忧的是,自己精神催眠对她无效。
现在都得不到她的身子,等容纳心火之后,就更加得不到了。
突如其来的落差,让他几欲癫狂。
一时间,怒从心头起,一股邪火冒了出来。
“行知,你去准备,为师要与你师娘沐浴。”
薛卖的声音,压抑着狂暴的七情六欲。
祝凤溪却冷笑一声:“我看你不像我的夫君。”
“那像什么?”
薛森暴怒,又向前走了一步。
祝凤溪却丝毫不惧,只是自然地将刃尖抵在自己胸口,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你说你像什么?”
“莫要冲动!”
薛寺神色剧变,连忙张开自己的双手,示意自己无意强迫她。
回来了!
全都回来了!
又是这种窝火到爆炸的感觉,又是这种怎么都得不到认可的愤懑。
他前所未有的愤怒。
以前你修为凌驾于我,看不起我情有可原。
可你现在什么情况,凭什么还看不起我?
多年的压抑,今日无限逼近爆炸的边缘。
他知道,眼前的人只是完美的容器,目前跟祝凤仪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也知道,谷芊芊与祝凤仪血缘深厚,都是宁折不弯的性格。
祝凤仪可以自爆,眼前之人,定然也敢自杀。
失去她,自己恐怕一辈子都造不出这么完美的容器了。
可不亵渎她。
难道我又要回到从前被她当垃圾的日子。
看着祝凤溪漠然的眼神,一股恐怖的怒意在薛圭心头蔓延。
此刻的他,什么都不想管。
只想不顾一切地找回自己的尊严。
可偏偏。
为什么我身体毫无反应?
仅一瞬间。
他的意识差点被杂音淹没。
“我把你当生命的全部,她只把你当成垃圾!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同床么?连站都站不起来,让我不停说“师弟,我一点都不讨厌你’,连着说了一个月,你才勉强能行!不是她把你当成垃圾,还能是什么?”
“若是没有我,你这一生都是无能之辈!你每天都幻想着复活你的师姐,可就算哪天你师姐真的复活了,你也没有半分亵渎她的能力。”
“垃圾!”
“我只是学到她三分,你就已经受不了了!等到师姐真的活过来,你又能对她做什么?老废物!”“夫君!别努力了,都是徒劳的!只有你把我当成我,才有可能恢复。”
时隔多年。
薛森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
在祝凤溪漠然的目光下。
他颓然跪在了地上。
婉君,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