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寺突如其来的崩溃,让在场两人始料未及。
顾行知都愣了。
他知道幸子已经不行了,祝凤溪这个完美容器,只要舍得用性命威胁,便很难出问题。
可他着实没有想到,寺子居然能崩溃成这样。
所以,这期间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竞崩溃地跪伏在地,哭得仿佛太奶上身了一般。
还是说,祝凤仪给他留下的阴影,真的到那般恐怖的地步。
顾行知下意识看向祝凤溪。
发现祝凤溪也在看他。
眼神之中,全然没有了刚才的俾睨与漠视。
只剩下丝丝惊惶,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明显是被发癫的寺子吓得不轻。
除此之外,她的眼眸还蒙着一层难以形容的氤氲雾气,让顾行知有些不敢跟他对视。
顾行知知道自己不能闪躲,只能向她投去安心的眼神。
祝凤溪深吸一口气,将眸子里的惊惶赶走,又给自己壮了壮胆子。
语气又恢复了漠然:“所以你到底是谁?这回好好说。”
薛:…………”
他双手按着地板,将身体撑了起来。
却久久不敢抬起头与祝凤溪对视。
挣扎了许久,才不甘道:“若你不想认,叫我师弟也行。”
“哦………”
祝凤溪语气稍缓:“原来你是我师弟,莫要跪着了,起来吧。”
薛寺依言起身,站在原地却有些局促。
祝凤溪微微蹙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薛赶紧回答:“师姐!此事说起来很复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那里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他已经无意间欠下了身。
祝凤溪心头咯噔了一下,虽然顾行知早就说过到后面薛森会单独带他去一个地方,已经做过了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
她很想求助顾行知,让他跟自己一块去,如此才能心安一些。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于是继续强装淡定,点了点头道:“你带路吧!”
虽说她表达了一些对薛卉“师弟”这个身份的认可。
刀刃却始终没有离开自己胸口半分。
薛寺不敢胡来,赶紧走向前:“师姐,我带您去。”
祝凤溪趁着他目光不在自己身上,偷偷看了顾行知一眼,见对方冲自己点了点头,这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跟上。
心中不断回想着他打开石室门之前跟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都是祝凤溪,若你不喜欢,就不要看画像的眼睛,不必勉强自己成为别人。若你被勉强,我有办法让你变回来。我就是祝凤溪啊。
为什么要成为别人?
她有些忐忑,心中有些抗拒离开,因为顾行知说,到了那个地方,可能就很久都见不到了。她想在顾行知身边呆着。
但她又没那么怕。
因为顾行知说了,即便进了那个地方,自己也能听到顾行知的声音,看到他看到的一切。
自己不孤单。
跟着薛森,一路走到石壁前。
青铜门的虚影再度出现,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石室中。
“呼.……”
顾行知吐了一口气,扫了一眼石室中狼藉的景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落寞。
面对祝凤溪时,那种极其复杂割裂的情绪,让他屡屡产生逃避的冲动。
可他又不能逃避。
现在,应该马上就到了白九九计划中的关键时刻。
虽然他现在十分厌恶白九九,但……偷走心火,才有可能扳倒卖子。
自己,柳云绡,还有祝凤溪,才有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
解开了对黑色丝线的屏蔽。
只要在一定范围内,他就能够共享跟祝凤溪的一切感观。
正常来说,这种视觉听觉被入侵的感觉,会让人感觉到十分不适。
但刚才他将黑色丝线刺入的时候,祝凤溪没有一点挣扎,只是毫无戒备地看着自己。
下一刻。
他又看到了那幢竹屋。
上次的那个拼好妻,已经不知道被薛寺转移到哪里了。
这个竹屋空荡荡的,祝凤仪的画像,仍然挂在那面墙上。
薛寺赔笑一声,便说道:“师姐!这是……”
他后半句话陡然咽回了肚子里,惊骇地望向画像。
因为。
在祝凤溪踏入房间的一瞬间,便不受控制地跟画像对视,画像双眸中的火焰,瞬间剧烈激荡起来。而祝凤溪,也瞬间失了神,就这么呆呆地跟画像对视着。
四目之间,似有火焰蔓延。
仅一瞬间。
薛寺便不受控制一般屏住了呼吸,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这种情况,比上一个拼好妻出现时还要剧烈,而且完全是主动发生的。
会成的!
一定会成的!
师姐一定会回来的。
他无比振奋。
却又对未来无比恐惧。
他很害怕,师姐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师姐。
自己还是那个无能又龌龊的师弟。
他想改变。
他想用强。
却又担心弄巧成拙,把一切都崩回原点。
两相折磨之下,他竟也不知道如何选择。
可最终,还是被理智拉了回来。
若这次崩了。
自己面临的问题,就不是能不能等到下一个容器了。
前方只有独木桥,命运不允许自己失败。
京中的那些人,更不允许!
除了成功。
他别无选择。
于是。
他默默向后退了一步,跟祝凤溪保持了距离。
而此刻。
祝凤溪看到的世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仿佛置身于火狱之中,到处都是绽放的红色火焰。
一股暖意在脑海中不断放大。
直到有一个人的虚影从暖流之中踏了出来。
祝凤溪吓了一跳:“你是谁?”
“嘘!”
白九九冲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旋即径直走向火狱中最大的那朵心火,声音激动地唤道:“姐姐,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祝凤溪有些紧张,想要阻拦她,却又不太敢。
心火并没有反应。
白九九有些急了,继续呼唤道:“姐姐,姐姐!你听到我么?”
心火没有说话。
却已经泛起了涟漪。
白九九深吸了一口气,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许久。
心火才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有些话,只能你听。”
“嗯!”
白九九大喜过往,走到了祝凤溪面前。
祝凤溪有些紧张,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
白九九却笑道:“小妹妹,姐姐要跟那位姐姐说几句悄悄话,你不要听哦!”
说罢。
揪下两团狐狸毛,塞到了祝凤溪的耳朵里。
祝凤溪:…”
她松了口气。
虽然被狐狸毛堵住耳朵之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但并没有不适的感觉。
她紧张地望了白九九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只见白九九冲她笑了笑,便重新走到了心火面前。
她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
只知道白九九一边说,一边朝自己这边看来。
一开始神情当中满是激动。
后面激动慢慢冷却,化作不甘。
最后只余下极为复杂的神情。
良久。
良久。
白九九轻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过来,取出了祝凤溪耳朵里的狐狸毛,声音之中有些挫败:“小妹妹,你姑且在这里待几天。不要害怕,过几天姐姐就过来救你。”
“好……”
祝凤溪紧张地点了点头,跟眼前女子相处,远远不及在顾行知身旁那般有安全感。
但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也不是坏人,至少不会伤害她。
跟薛寺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白九九轻叹了一口气,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明亮的心火,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转头快步离开,重新踏入那道暖流之中。
暖流收缩凝聚,化作了一个玄奥的符号。
祝凤溪微微松了一口气,看向那朵心火。
却发现那朵心火,已经主动朝自己飘了过来。
每接近一步,心火形状就会改变一些。
当飘到她面前的时候,已经化作了一个美艳妖异的女子。
祝凤溪想要后退。
却被女子捧住了脸。
她停住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这女子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你是谁?”
“莫要管我是谁。”
女子的声音很温柔:“孩子,莫要担心前路朦胧,也不用担心变成我,你就是你。”
说罢。
便将额头贴在了祝凤溪的额头之上。
一时间,光芒大盛。
祝凤溪只觉精神一阵恍惚,感觉灵魂好像发生了奇妙的蜕变,可具体哪里蜕变了,她又说不清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恢复清醒。
可睁开眼以后,火狱已经消失不见。
那美艳女子也消失了。
心火也回到了画像的双眼之中。
“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薛寺无比紧张,他刚才一直在观察,本来都看到心火涌入祝凤溪眉心了,结果最后又退了回去。他有些生气,但看到祝凤溪的双眼,怒气顿时就消退了。
因为祝凤溪眸子中,赫然多出了一团火焰。
火焰很弱。
却并非之前的虚影。
而是真正的实体。
这是什么情况?
薛森彻底迷了。
祝凤溪向后退了半步:“怎么了?”
“没,没什么?”
薛寺赶紧摇头,忍不住问道:“师姐,你有没有恢复记忆?”
祝凤溪下意识想回答没有,可脑海中却莫名多出一些记忆碎片。
短暂地思考之后,她漠然看了薛妻一眼:“你害怕我恢复哪一部分记忆?你害了我么?”
听到这话。
薛森顿时面色剧变,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急头白脸地解释道:“师姐!我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就算我不变节,他们也会害了你的啊!我没有别的选择,退一步反而能留住你的火种,青州马上就是我的了,这些都是我给你准备的东山再起的筹码啊!”
祝凤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该思索些什么。
但顾行知说,自己只要摆出这个神情,这个糟老头子就会害怕。
果然,顾行知真聪明。
她顿了一会儿,摆了摆手道:“我累了,你出去吧,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来打扰我。”
薛森长舒了一口气:“好!我这就走!师姐,房间里红色盒子里是补身体提修为的丹药,蓝色盒子里是你的自传,可以帮助你恢复修为和记忆,我,我……先告退了!”
虽然很不甘心。
但现在的他,属实不敢越雷池一步。
说完话,便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祝凤溪松了一口气,无力地躺在了床上。
她小声呼唤:“顾行知,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能!”
“嗯!”
她顿觉安心了不少。
顾行知声音有些低沉:“你先等等我,我有些小事情要处理,很快就回来。”
“嗯!”
祝凤溪重重点了点头。
等待的时间略显落寞。
但好在它有一个终点。
过了不知多久。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祝凤溪无比惊喜。
顾行知的声音有些嘶哑:“嗯!你在里面等一等,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我相信你。”
祝凤溪沉默了一会,怯生生地问道:“顾行知,我是不是一个被拼起来的人。”
……是!”
“那等我出去了,你能不能帮我寻找记忆?”
“你希望找回记忆么?”
“当然希望了,只有那样……我才算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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