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柳庄园以西的某座悬崖上。
顾行知静坐在旁,静静地看着山谷。
目光沉静,却又似神游天外。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在旁款款坐下。
“行知!”
柳云绡声音有些干哑。
顾行知侧过脸,伸出手撩起了她略显散乱的头发,看着她略微有些泛红的眼睛,温声道:“我没事,你也不要难过。”
柳云绡目光有些躲闪:“你,你都看到了?”
顾行知点了点头:“嗯!师父说那一番话,并非是给你救颜溪的机会,不论你出手与否,颜溪都躲不过去,冲动除了害了你,什么作用都没有。”
听到安慰。
柳云绡本来还算平静的情绪,反而激动了起来:“可我还是眼睁睁地看着……”
顾行知沉声说道:“颜溪本就命不久矣了。”
“啊?”
“颜溪为了修炼,透支了生命力,这件事情,那个氐宿修士并没有告诉师父这件事情。”
“为什么啊!”
“可能他也有私心吧。”
顾行知声音有些低沉,虽然颜溪的记忆隔着浓郁的大地魔瘴,但戚铭的异常是显而易见的。面对年老力衰大限将至的师父,却在生死相搏时选择了自己最不擅长的武技。
钉穿肉体与山石的那一击有些中气不足,所以处于败势的人一定不是老头。
后面隔了很长时间,两人才结束,生死却是两级反转,然后戚铭向薛寺隐瞒了很多信息。
这里面,一定存在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从老人家的角度来讲,无论如何颜溪都活不下去了,为什么替她选择了不那么自在的死法。颜溪的结局,也应当是被默许了。
所以老人家的目的是什么,知道颜溪时日无多,所以忍痛同意另一种方式给她续命?
若是这样的话,必然会有一个绕不开的点。
那就是,老人家怎么知道这么做能给颜溪续命。
白九九!
又是白九九!
顾行知深吸了一口气:“绡绡!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
“记得!”
柳云绡神色复杂:“结局一定是好的,就不应让不得已的罪孽,全都压在自己身上。”
顾行知笑了笑:“嗯!结局一定是好的。”
柳云绡沉默了好一会儿:“可我觉得,即便这个结局真的存在,我也没有为它付出过努力。”顾行知有些错愕:“你为什么这么想……”
柳云绡深吸一口气:“但我会付出努力的,若真有好的结果,它一定跟我有关!”
顾行知暗松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行知。”
“嗯?”
“这场疫病究竞如何了?”
“死伤惨重,但师父的损失,会更惨重。”
顾行知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随后站起身来,冲她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去。”
“好!”
柳云绡重重点头。
两人并肩下山,没有说太多话。
路过一处树林的时候,顾行知朝里面看了看,正好跟一只貉目光对上。
仿佛是为了打招呼,貉摇晃尾巴的速度,变得快了一些。
顾行知想静一静,好好把思路理出来。
所以没有跟柳云绡一起回坤字阁。
而是独自来到了震字阁三楼。
这一段时间,他一直都在灵泉镇,几乎没有接触到外界的信息。
但他却能感觉到白九九和薛森的情绪。
寺子很急!
若是正常来讲,他是青州一霸,真实实力超出纸面很多,是完全不需要急的。
但他确实急了。
定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外部压力,能给他造成这么大压力的,只有京城。
京城给到这么大的压力,应当是蚀脉病的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按照计划,凌鸢正在策反四大家族的人,若他们为了保全自己,可以反咬一口,那寺子压力定然会拉满。
只待大地魔瘴散去,他在星枢令上功败垂成,这件事就彻底进入了决赛圈。
四大家族大概率反咬,到时寺子就真穷途末路了。
但也不排除,妻子有能死死把四大家族绑一起对抗朝廷的方法。
至于白九九。
这个女人是疯的,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且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复活祝凤仪。
别人的死活,她才不管。
但从结果来看,她应该是失败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祝凤仪的心火,并没有选择寄居在祝凤溪的灵魂之中。
现在白九九可能也正难受着。
那就让她难受着!!
不知是不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顾行知忽然觉得房间里多出了一道气息。
他猛得坐起身来,目光死死盯着床边那一道雪白的身影。
“你还有脸过来!”
“小顾,你果然还是知道了。”
白九九转过身,目光之中带着一丝歉然:“有些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你莫要怪我。”顾行知冷笑一声:“千了只有婊子才会干的事情,还想让我为你立贞洁牌坊?”
白九九语塞,眉眼之间忍不住闪过一丝怒意:“婊子?我承认,我对你有利用之心,但我何曾亏待过你?
是!
谷芊芊和颜溪的死都跟我有关系。
但没有我,她们就不死了么?
那日我让谷芊芊自己选择,活着或者报仇!
她身处绝境,一个选择都没有。
但是我……给了她两个!
还有颜溪!
我可从未逼着秋无病送出他的女儿,我给他的,也从来只是选项。
颜溪本就没有了生机,她一生都在为没有修炼天赋而遗憾,我送她大好前景,是我错了么?”“闭嘴!”
顾行知再也不想压制心中怒意,腾得坐起了身子:“你乃祝凤仪本命星官所化,你的性命都源于祝凤仪,谷芊芊本就是她在世上唯一血亲,你不救她我可以不说你,但你不能一边不救,一边把救她当做恩赐!颜溪的命是自己的,你不问她,却问她养父,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眼里只有你姐姐,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是又如何!?”
白九九的声音也高了八度:“小顾!你是大夫,你自己很清楚,如今的民间究竟是什么境况!在玄柳谷修炼这么久,更应该清楚肉食者究竞是什么模样!
你医者仁心,我欣赏你这点!
可然后呢?
玄柳谷内门弟子谁一开始没有一颗仁心?
除了你运气好,谁能同时留着仁心和小命?
你可以舍生忘死,把自己的命挂在灵泉镇,救回很多百姓。
但你救的人再多,也不过是薛卖害死的一半!
玄柳谷如此。
你当其他大人物能好到哪去么?
只有我姐姐回来,才有可能改变这吃人的世道。
我这么做,错了么?”
“可………”
顾行知冷笑一声:“你姐姐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死的,她活着的时候怎么不改变世道,是不喜欢么?”白九九顿时大怒:“你在讽刺我姐姐?”
顾行知神情漠然:“虽然我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但若她真的舍身成仁,那我心中只有敬重。我看不起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因为你从来都不确定,祝凤仪活过来之后能够改变一切,却还是一厢情愿地借着她的名号,做一件又一件烂事!
你口口声声说这个世道吃人,但你却肆意摆布别人的命运。
只让谷芊芊在绝境中做抉择,也不让颜溪亲自选择自己命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给秋无病建议的时候,还不知道颜溪会寿元耗尽吧!
你说他们吃人!
你呢?
你没有吃?
有你这样的人帮祝凤仪成就大业,不过是换了一帮吃人的人而已!
白九九!
你有什么可高贵的?”
“你,你你你你……”
白九九一阵窒息,他的话像一记记凶悍的拳头,不停捶打在她的心脏上。
捶得她剧痛无比,两眼发黑。
漂亮的脸蛋,也忍不住浮现出一缕缕怒色。
一把攥住顾行知的衣领:“你说我的时候正义凛然!那你呢?你不是也为薛卖缝了一个又一个容器,你又能清高到哪去?”
“因为只有这样,薛卖才有可能死!”
顾行知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凶狠:“等你盗走心火,我就去杀了他!”
白九九又急又气:“就凭你一个洞明境?匹夫之怒……”
“那再加上它呢?”
顾行知右手虚握,掌心忽然爆发出一股极其浓郁的黑色雾气。
因为雾气太浓郁,掌心的肌肤都被灼伤了不少。
“大地魔瘴!”
白九九瞳孔一缩,没想到顾行知居然能操御大地魔瘴。
獐灵?
不对!
仅凭一个洞明境的獐灵,根本吞不了这么多魔瘴!
到底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这些魔瘴哪里来的?”
“无可奉告!”
“仅凭它,未必能杀了薛森。但只要你出手,你大概率伏尸!”
“这是我的事情!”
“你……”
白九九感受着顾行知冷漠的眼神,不停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
过了良久。
她颓然坐下,眼神迷茫却语气冷硬:“你说的对!我只是一个意外拥有生命的星官,人族公道我并不能感同身受,我只知道我姐姐想做的事情,我一定要帮她完成!她也是我见过唯一有希望成功的人,当年真的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顾行知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冷眼旁观。
过了许久。
白九九才深吸一口气道:“小顾,你我嫌隙已经无可挽回,我这次过来,只为跟你确认一件事情。”“杀薛森这件事,你真的要干?”
“当然要干!”
顾行知嗤笑一声:“但你的目的,不是盗出心火么?你马上就要成功了,怎么还记得我这个被你利用完的药渣想干什么?”
白九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在你眼里很不堪,但我还没有不堪到那个地步!你杀薛寺,我拿心火,本就是一桩交易,我还没有下贱到毁约的地步。这九条尾日巴……”
她背后忽然幻化出九条尾巴。
这代表着她的九条命。
她咬了咬牙:“我可以押上八条!”
顾行知眸中的冷漠,这才消减了一些:“我在灵泉镇许久,不知外面的情况。”
白九九收起尾巴,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钦差已经到了,被薛圭的人围堵在了云梦山脉深处,跟朝廷撕破脸是注定的,我怀疑……薛寺手里有更大的底牌!”
七日之后。
被软禁快一个月的华朔,终于见到了薛卖。
他憋屈得要炸了,丝毫不顾读书人的文雅,起身就准备骂:“薛寺,我外……”
薛寺冷笑着打断:“今日大地毒瘴就要散了,想必地下古魔已经遭受重创,魔瘴散了之后,星枢令必定问世!华大人,你哪来的勇气对青州之主哇哇叫?”
华朔冷哼一声:“真当拿了星枢令,就能成为青州之主了?不怕告诉你,此次前来的钦差,可是井宿高手,一切痕迹都躲不过他的……”
“井宿高手?”
薛森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说的是他么?”
说着,拍了拍手。
下一刻,便有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被抬了上来。
粽子:..…”
华朔:…………”
薛森笑得愈发猖狂:“没想到吧,你们两位在朝堂上斗得你来我往,今日却在我玄柳谷欢聚一堂!来人,请两位大人上马车。今日玄柳谷轻取星枢令,需要两位有分量的挚友一起观礼。”
然后。
两个官员一边叫骂着,一边被台上了马车。
薛卖心情好,也跟他们上了一辆马车。
赶马车的人,正是李暮。
李暮面色有些发白:“不是?薛神医,你真打算造反啊?”
薛寺反问道:“不然呢?大局已成,只要星枢令拿到手……”
李暮嘴角抽了抽:“万一拿不到手呢?”
“………”
薛寺笑声有些癫狂:“那氐宿老鼠,已经帮我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莫非你觉得,蚀脉病杀不了那么多人?若这都拿不到星枢令,老夫就把青州所有的荒山吃掉!”
李暮:.……….…”
震字阁。
三楼。
顾行知目送马车离开,驻足良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耳朵里才响起白九九的声音。
“小顾!玄柳谷的高手已经撤离了大半,今夜子时我就会动手,届时你帮我引开那些高手,我就能把祝凤溪和姐姐心火一起偷出来。”
“嗯。”
顾行知淡淡应了一声,就回到了阁楼。
今天,就是敲响薛寺丧钟的第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