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山洞中。
“行知!朝廷有求于师父,就算我们赢了,也不可能杀了他,除非有一个人能够完美替代他。到时候我假意投诚,以画卷之名威胁,定能够换取杀掉师父的机会。”
“可那样的话,你怎么办?”
“师父死了!只要你藏好,我就是千丝嫁灵造诣最高的人,即便找不到画卷,他们也不会杀我,只会把我囚禁起来!”
“不可!这件事情我也能做,你一个弱女子……”
“行知!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若结局是好的,必须要有我的努力。从入谷开始,我就一直在妥协,手上沾染无数罪孽。
你来之后,我又贪图一时欢愉,成了你的软肋,让薛寺折磨你了一次又一次。
谷芊芊死了,死在我的刀下。
颜溪死了,我连阻止的勇气都没有。
我知道你会说,这是我身不由己!
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身不由己啊!
这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若不能抓住,那我凭什么昧着良心活下去?
求你!
完成你对她的承诺!
这样,我也能厚着脸皮觉得,这也是我在赎罪。
我想杀他!
做梦都想!
行知!成全我!好么?”
葫口之外。
柳云绡音调又高了几分:“我要荣华富贵,我要手刃恶师,请大人成全!”
秦恪若有所思。
目光投向顾行知,发现他目光之中满是震惊和不解,但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如此反应……
那就对了!
他们跟白九九勾结,一方想弑师获得自由,一方想要心火画像。
今日偷画像换杀薛森的机会,的确没道理阻止,不过看他模样,应该也没想到自己的红颜知己关键时刻选择背刺白九九,以换荣华富贵吧!
好!
好好好!
有意思!
秦恪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好!你将卷轴献上,我便允你杀了薛卉。”
听到这话。
薛森彻底慌了,再也没有以往医圣的风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秦恪大腿,像狗一样嘶吼哀求:“秦大人!别听她胡说,她根本没有掌握全部千丝嫁灵,她连丝线都凝不全!以她的实力,根本没有可能从白九九手下偷走卷轴!
你莫要信她!
她都是骗你的!”
见秦恪不为所动。
他又恶狠狠瞪向柳云绡:“逆徒!贱人!你为了让为师死,真的什么谎都扯得出来!为师究竞哪点对不起你,你竞竟……”
柳云绡看都不看他,而是望向秦恪:“大人!我师弟就在这里,还有一对师兄师姐在谷中,我们四个手里的残缺功法,足够拼得完整。”
秦恪微微点头。
柳云绡却话锋一转:“不过!我要先杀薛森,再带大人找心火画像!”
听到这话。
秦恪不由眉头一皱:“你在诈投?心火画像,到底在不在你手中?”
“当然在!”
“既然在,为何不直接拿出来?”
“若我直接拿出来,大人又不允许我杀人了怎么办?”
柳云绡微微一笑:“大人!小女子了无背景,行事难免少了一些底气,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行医致富,还有手刃恶师。
我不敢揣测大人心思,就只能给自己一个保障!
先杀人!
再献画!”
秦恪眉头越皱越紧,没想到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姑娘都敢跟自己讲条件。
他正准备说什么。
柳云绡却又说道:“不瞒大人说,小女子临行之前,便已经喝下了毒药,一个时辰不解必会暴毙。解药就在画像旁边,画像上也有一个小小的阵法,若一个时辰内无人解阵,便会被融了毒瘴的污物毁掉。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了,还请大人早做决断!”
秦恪:“???”
这女子好狠的心!!
自己不答应她。
一个时辰内画毁人亡?
秦恪已是百岁高龄,又身居高位,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跟他放肆了。
没想到,今日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女子,向自己提出了这么狠的条件。
而自己,甚至都不确定画卷到底在不在她手上。
偏偏又要短时间做下决定。
好!
好好好!
很有意思!
见秦恪没有立刻拒绝。
薛寺已是失了魂魄:“大人!她拿不出画卷,她在证你啊!画卷里是我师姐,只有我才会拼尽一切复活她。这逆徒只是一个外人,大人信不得啊!”
柳云绡却是平静地笑道:“大人信我么?”
秦恪眯了眯眼。
现在已经不是信不信柳云绡的问题了。
而是万一柳云绡说的是真的,他能不能接受画毁这事实的问题了。
这个决定,不是随便能做的。
柳云绡却伸出自己的右手腕,静静地看着秦恪:“大人懂脉象么?要不要看看我究竞有没有服毒?”秦恪目光一紧。
并没有伸手号脉。
反而爽朗一笑:“你这孩子做事雷厉风行,老夫甚是欣赏。既然你恨他入骨,那你就杀吧!做长辈的,岂有不信任你的道理?”
听到这话。
柳云绡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手持尖刀缓缓走近。
薛寺再也承受不住了,起身便准备逃跑,却被凌无昼一脚踹了回来。
他修为被封住了,一脚下去,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重重摔在柳云绡面前,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只能艰难地撑开眼皮,正好对上柳云绡泛着寒意的双眸。
这眼神冰冷且麻木。
他很熟悉。
自己那些徒弟,每次做黑产剖人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仰视的角度跟这眼神对上。
看徒弟活剖无辜者的时候,他心中只有快意。
可到了现在。
快意化作惊恐,成倍地还了回来。
“不要!”
“云绡,不要杀为师!”
“求你!”
他身体动不了,只能艰难求饶。
柳云绡看着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碰到活剖无辜者的那晚。
那人,就是这么哀求自己的。
现在,哀求自己的人变成了一手为自己编织地狱的薛寺!
而自己当时的抗拒和痛苦,也化作了复仇的快感将自己淹没。
因为兴奋。
她握着尖刀的手不停颤抖。
但她丝毫没有等待恢复稳定的意思。
她蹲下身,缓缓将刀刃探向薛妻的胸膛。
听着薛卖的哀求和惨叫。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
有以往病人的哀求。
有自己深夜的痛哭。
有谷芊芊逼自己动手的反扑。
也有颜溪茫然无措的神情。
但这一切一切。
都变成了薛森像被畜生一样屠宰时的惊恐绝望。
这幅画面,出乎意料的美妙,让她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不断用喷涌的鲜血,和内脏的碎片给这幅绝美的画卷增色。
喉咙里。
也忍不住发出畅快的笑声。
在她的笑声中,薛卖的哀嚎声渐渐停止了。
随着内脏接连被取出,她的笑声也停止了。
她跪坐在薛森的尸体旁。
不停喘着气。
刚刚还满是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迷茫。
良久良久。
一个声音响起:“你叫云绡对吧,现在可以带秦爷爷去寻找画像了吧!”
秦恪的声音很温和。
好像完全不记得刚才被柳云绡威胁拿捏过。
他脸上满是笑意,就好像在看一个完美的艺术品。
这笑容发自内心。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薛森更合适的工具。
有柳云绡在,大家都能安心了!
“好!”
柳云绡如梦方醒,踉跄站起身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行知的方向,却又在看到他眼睛的时候,慌忙转过身。
她攥着衣袖,想要擦脸上的血迹。
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已经被薛森喷洒的血液浸透。
竞然连能擦血的布料都找不到。
她看向不远处的凌鸢,声音颤抖道:“凌姑娘,能借你一块布么?”
凌鸢神色复杂,从自己身上寻了一块干净的布料撕了下来。
“谢谢!”
柳云绡眼帘低垂,背对着顾行知,反复擦拭脸上的血迹。
待擦干以后,眼泪却又哗哗地流了下来。
过了许久。
她才终于觉得自己干净了些,缓缓转过身,看向顾行知:“行知!莫要怪我,也莫要找我,你……自由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用尽全部力气,扯出了一个笑容。
旋即转过身去:“大人!我们走吧!”
说罢。
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顾行知抱着软剑,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身上毒雾腐灼的痛楚,在这一刻陡然袭来,竟是钻心的疼,嘴角却勾勒出极为复杂的笑容。他脑海中,又回响起了那天的对话。
“小顾!莫要阻止了,成全她吧!”
“白九九!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现在送死的人不是你,你凭什么慷他人之慨?”
“她不会死!”
“你说不死就不死?”
“我说不死就不死!我会把姐姐的画像,放到她说的地方。”
¥???”
顾行知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当时震惊的感觉。
因为他怎么都想不到,白九九居然会把好不容易抢回来的祝凤仪画像送回去。
他只记得。
白九九当时满脸怅惘:“那日与姐姐见面,姐姐说画像只要一日在外,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反倒让画像落在那些人手中,咱们有了喘息之机,才有翻盘的希望。
昔年险些创造奇迹,并非妖姬一人之功。
若还有机会改天换地,也绝对不是非妖姬不可!
改天换地的种子已经留在凤溪眉心了,她说她用已死之躯,去牵制那些老东西,才是最好的归宿。”那番话,太过震撼。
让顾行知许久没回过神来。
但他还是不理解:“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力气,把画卷偷出来?”
白九九看了柳云绡一眼:“偷出来,就是为了送回去,它可以是催命符,也可以是青云路!云绡,你说你不想当小顾的软肋,那你现在,愿意从软肋变成铠甲么?”
柳云绡的回答是无声点头。
顾行知却知道,她希望自己一辈子都用不到铠甲,只要干净自由就好。她想要的,也只是一家属于自己的医馆,而不是青云路,更不是催命符。
所以她刚才才会说“莫要找我,你自由了”。
“呼……”
顾行知长长吐了一口气,神情有些迷茫。
凌无昼走到顾行知面前,拱了拱手:“多谢小友出手相助,今日恩情,凌无昼铭记在心。他日……”凌鸢凑上来忽然打断道:“顾兄!送佛送到西,我等皆受了不小腐灼之伤,还请帮我们医治!”说着,她冲顾行知挤了挤眼睛。
还顺便从薛寺散落的部件之中找到了一个药瓶,里面满满都是柳冠星露。
顾行知会意,知道她想让自己攥住的人情更多一些。
虽然他有些迷茫,不知以后还要不要去京都,若是不去,这些人情就用不到了。
但他还是没有拒绝,接过药瓶,重重点了点头。
待青州府军和京中精锐毒伤都治得差不多时,天色已经黑了。
可能是因为死人太多的缘故,星枢令提前问世了。
璀璨的星光,照得整个山谷亮如白昼,引得无数人聚集了过去。
顾行知却收拾好了薛卖的尸体,孤单地朝反方向离开。
今夜青州的山脉无比热闹。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用木排拖着薛卖的尸体。
就好像在拖着他的前半生。
在山路上艰难前行,他虽然对薛妻深恶痛绝,但觉得还是不应让自己这个师父曝尸荒野。
当然。
不会选风水宝地。
而是选一个风煞水劫之地,让薛妻永世不得超生。
他知道这世界大概率没有轮回。
但这代表着他对薛森最真挚的诅咒。
不过……
诅咒这件事不急。
因为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抬起头,隔着山林繁密的树枝,看到了那个光影斑驳的山洞。
犹疑了片刻,他把沾了血的外衣丢到了一边,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上去。
山洞里火光温暖。
他有些紧张,又反复检查了好多次仪容,确定没有那么悲惨狼狈。
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火堆有些萎靡。
好像很久没添过柴了。
火堆旁。
一双温柔的眼睛早已哭干了眼泪。
听到脚步声。
祝凤溪仿佛被惊醒了一般,她转过头去,看到是顾行知,顿觉眸子上蒙的那层阴霾都散尽了。她扑了过去。
“师兄!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怎么会不要……等等!你,你叫我什么?”
每晚午夜更新,身体有点扛不住了。
以后更新时间调整一下,改到中午十二点。
下次更新是6.14号中午。
算我小请半天假,最近精神实在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