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这两个字出来之后,山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祝凤溪眨巴眨巴眼,也是迷惑了许久才问道:“我刚才是这么叫你的么?”
顾行知:……….”
他看了看祝凤溪的脸,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都很熟悉。
却让他陷入了莫名的精神失重状态中。
恍神的片刻,忍不住打了一个越趄。
祝凤溪赶紧扶住他:“你是不是受伤了?你先坐下,我给你准备吃的。”
扶他坐下。
然后便撸起袖子,露出雪白的小臂,拿出野果在石臼的泉水中洗了洗。
随后拿出瓦罐和干粮,架在火堆上煮起了粥。
添了新柴,火势旺了许多,映在她的脸上分外动人。
她手上搅粥,目光却从未离开顾行知,看他浑身肌肤鲜红,而且还有些斑驳,眼眶就忍不住有些发红:“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倒也不算重,我恢复得很快。”
顾行知据实回答,对寻常人来说,他的伤势的确已经很重了,毕竟受到了高浓毒瘴腐蚀,不过有貉灵帮他化解,并没有伤及脏腑和灵魂。
还有獐灵治疗,还有充足的柳宿真元供应,他就强行把腐蚀灼伤的皮肉还有呼吸道胃肠黏膜全都剥了下来,然后强行滋养长出新的组织。
现在看起来很惨,身体也的确有些敏感脆弱。
但伤势已经基本化解完了。
“嗯!”
祝凤溪笑着点头,眼睛眯成了月牙。
瓦罐里的粥在她的搅动下已经飘出了香气。
她抿着嘴,忖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你说要帮我找寻记忆,算数的吧……”
“当然!”
“那你可不可以给我讲一讲以前的事情。”
“我……”
顾行知迟疑了片刻:“我更想先带你见一见以往的人。”
祝凤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顾行知看了一眼她有些憔悴的神情,端起木碗接过勺子:“先吃饭,吃完饭就休息,等你睡醒就出发!”
“嗯!”
祝凤溪的确是等累了,吃了一小碗粥就躺在干草铺上。
这次不管是逃狱还是躲藏,过程都很仓促,并没有那么好的条件。
不过她很满足,就这么侧躺着,看着篝火和一旁的顾行知。
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让顾行知也躺在一边,这样自己就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了。
但潜意识又觉得,这是一件有些无礼的事情。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挺好的。
只是看着看着。
她忽然看到顾行知胸前钻出来一直毛茸茸的东西。
“哎?”
顾行知有点惊讶,想要捉住它。
它却一溜烟跳到了干草堆上,就卧在离祝凤溪不远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着她的眼睛。
祝凤溪也在看它,感觉这个小玩意虽然丑,却异常的亲切。
明明是幼崽的模样。
神情却像是一个小老头。
又老又小的。
甚是可爱。
她有些惊喜:“顾行知,它是你在外面捡的么?”
“算是吧!”
“那我们以后能不能一直带着它?”
顾行知恍惚了一阵,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笑容:“好啊!只要它不溜号,我们就一直带着它。快睡吧…”
“嗯!”
祝凤溪点了点头,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顾行知暗叹一口气,他知道这貉灵的来历,却还真有些不知道,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感觉它体内或许有秋无病的执念,但即便有,应该也只有一丝,因为它的灵魂非常弱小,并不比普通的幼崽貉能强到哪去。
尤其是在大地魔瘴喷出去之后,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动物。
也挺好……
他盯着熟睡的祝凤溪看了许久,心情既安定又飘忽。
他有点想替她决定什么,又觉得自己不应该。
思来想去,还是让她自己决定比较好。
一缕疲惫涌上心头。
他也盘腿坐下,缓缓进入了入定的状态,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体力和精神。
但今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入定之后,本应该心无杂念的。
可这次,他却隐隐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嗯?
顾行知感觉有些奇怪,便将意识散发了出去,忽然发现几根黑色丝线从山洞外探了过来,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它在寻找……我?
这是谁的灵魂断线?
一个人选墓得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寺子?
千丝嫁灵最终篇里倒是提过,如果一个人死的时候,还有未完成的执念,的确可以在灵魂尚未完全消散之前,主动探出灵魂断线,附着在关联人的身上,造成一些记忆闪回和梦境之类的东西。
所以……寺子有什么执念?
顾行知想了想,还是主动探出了黑色丝线接驳了上去。
寺子不是什么好人不假,但只余残魂,他不觉得这人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然后。
下一刻,他的脑海中就出现了薛妻的虚影。
嗯?
顾行知心头浮起一丝警觉,不过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因为这虚影,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完全就是个投影。
而且寺子就像是一个精神疾病发作的木头人,就蜷缩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
他微忖片刻,还是凑了过去,居然真的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救我……师姐!”
“夺回画卷………”
“夺回画卷………”
“金柳秘术在西……”
“拿到。”
“东山再起.………”
灵魂消散得有些太严重了,只能碎碎念一些东西。
不过听他的意思,好像是希望自己掌握金柳秘术,救祝凤仪然后帮她东山再起?
这就是寺子的执念?
顾行知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打内心里不太愿意承认寺子是个有追求的人。
但若回想一下,幸子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
那就是在拥有祝凤仪的前提下成全她。
做的事情,也都遵循这个逻辑。死的时候癫狂得像条疯狗,死了之后就又寻到了成全师姐的办法。所以……
祝凤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居然能让那些大人物忌惮成这样。
也让如此病态的寺子记挂成这样。
真让人唏嘘。
然后。
顾行知就听见………
“等她活过来,你一定要叫她师娘。”
“我叫你妈。”
顾行知被气笑了,一脚踹散了卖子的虚影。
都特么死了。
还做白日梦呢?
不过……
金柳秘术?
顾行知略作沉思,毫无疑问,那金柳秘术是相当厉害的玩意。
战斗上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用恐怖两个字形容没有任何问题。
就这,还是在没有拿到星枢令的情况下。
如果真的掌握金柳秘术和星枢令,那绝对具备裂土封王的能力。
所以,它在西边?
是玄柳谷以西,还是安津县以西?
若以前,他只会对这些祸福相依的东西敬而远之,然后当自己的医生。
但现在,他想要。
毕竟这个世上,拳头才是所有人都能听明白的道理。
没有拳头,连替天行道的资格都没有。
还会被一些高高在上的人,那所谓“大局”劝你手下留情。
属实恶心的很。
不过现在玄柳谷现在是个敏感地方,短时间内不适合去那边找东西。
星枢令更是朝廷和青州四大家族争夺的宝物。
目前都不太适合染指。
先暂且记下。
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说。
他摇了摇头,抛却心中杂念,再次入定。
翌日。
整个青州都无比热闹。
变故虽然发生在深山里面,但因为青州府军调动,很多人都提前发现了端倪。
一夜过去,事件的各种细节便不胫而走,各种只言片语,拼凑成了各种版本的故事。
某个官道旁的酒肆中。
江湖豪客们一边对饮,一边谈天说地。
“薛神医残害百姓无数?我咋那么不信呢?”
“是啊!薛神医悬壶济世,救了多少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对!还叛乱?太扯了!”
“要我说,这就是朝廷针对薛神医的阴谋。你们看,朝廷让柳云绡接手玄柳谷,成为新的谷主,还要她去京都开医馆,这不就是吃绝户么?”
“就是吃绝户!那柳云绡也是混账,居然卖师求荣!”
“我说……衙门不是都出告示了么,四大家族也都说了,薛圭就是叛乱,你们咋就不信呢?”“四大家族什么货色,你一个青州人不知道?”
“就是!二十好几的人,居然还信衙门,这辈子有了!”
“叛徒不得好死,别看柳云绡现在风光,以后失去利用价值,我看她是怎么死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共同探索出了他们认可的真相。
顾行知虽然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毕竟想要掌控一个人,给其好处坏其声名,是十分常规的操作。这或许会是一条青云路,但首先还是催命符,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催命符。
当然。
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至少柳云绡还有一个医馆。
可听到这些人说话还是会有些郁闷。
“你……”
祝凤溪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倒一杯清茶,推到他的面前。
顾行知扯了扯嘴角:“谢谢。”
祝凤溪小声问道:“你跟你师姐是情侣么?”
“嗯!”
顾行知没有避讳。
“那你要找她么?”
“要,不过找她之前,我会先完成承诺。”
“嗯!我跟你一起找她。”
“啊?”
“我没有别的朋友,也不想找白九九,我可以一直跟着你么……”
“……当然可以。”
顾行知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笑着站起身:“走吧!”
“嗯!”
祝凤溪也站起身,正了正脑袋上的斗笠,把刚刚因为喝茶而掀上去的面巾放了下来。
冲顾行知笑了笑,两个人便并肩离开了酒肆。
顺着官道一直前行,很快就赶到了一个小镇。
在大街上买了两篮绿豆糕,便朝镇子另一头的道观赶去。
今天的道观比较热闹。
准确说是鸡飞狗跳。
壮汉拿着藤条,追着一群小孩乱跑,一边跑还一边骂:“你们这些懒蛋,练功不努力,学医也不努力,以后长大了有什么用?站住,看我不打死你们!”
一群小孩被追得哭爹喊娘。
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挥舞着饭勺:“二哥打的好!二哥,你就应该经常回来,他们就怕你!”二郎哈哈一笑:“放心!!明天我就去镖局请辞,治不了他们了还!”
“关键是,也不能一直打啊!”
一个瘦高的青年抚了抚额头。
小女孩笑道:“三哥你这就别管了,那些小屁孩瓷实着呢,二哥打了,他们才能跟你好好学。”“愿……”
三郎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女孩小声提醒道:“三哥,又来人了。”
三郎移过去视线,果然门口站着两个人。
他笑了笑:“应该也是过来感谢的,你去烧饭吧,我来接待他们。”
“嗯!”
小女孩点了点头,就又进了灶屋,疫病结束之后,几个阿兄阿姐都得到了衙门的嘉奖,回到家之后,各种感谢的人络绎不绝,这都是今天的第七波了。
三郎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走了上前:“两位……”
他才刚刚开腔。
二郎就惊喜地冲了过来:“顾兄弟!你怎么来了?老三,这个就是我跟你提的顾行知,小溪在玄柳谷的师兄,帮小溪了不少忙。”
三郎恍然大悟,脸上笑容愈发诊治:“原来你就是顾兄,多谢对小溪的照顾。对了,小溪呢?”顾行知还未张口,就直接被干沉默了。
恰在这时。
一阵微风吹过。
掀起了祝凤溪斗笠前的轻纱。
露出了蕴满泪光的双眼。
二郎呆了一下,下意识道:“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