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亲眼看着有人被抬了出去。
那苍白的皮肤,干瘪的身体,一动不动的状态,显然是考死了。
贾环看着还有一小半的蜡烛,用手指扣了一些蜡滴,用手碾碎,重新放回蜡烛烧出来的蜡窝里。为了避免再有取水打起来的事情发生,现在的乡试分批取水。
贾环是二批,等着差役打开号门,贾环拿着自己的铜水壶出去了。
他刚踏出号门,对面的号子已经有生员拿着坛子跑起来,跑到井前打水。
神都贡院里有五口井。
据说江南的贡院里只有三口。
贾环也加快了脚步,给自己打了满满一壶水。
然后向着号内而去。
回到号房,差役关门,再去放其他生员。
贾环将铜壶置在炭盆上,又放了些饼子,撕了一些肉干。
他的卷子早就答完,他对毕冲和皇帝的喜好,已非常熟悉。
因此【文心雕龙】,并不需要太消耗太多的精力。
再加上【八股精通】,他得心应手。
过了一会,铜壶里面的水烧开,饼子焙好,肉干也烘出香味来。
贾环就着腌菜,吃了一顿。
他不像来考试的,却像来野餐的。
贾环手里拿着热乎的饼子,心想,恐怕这乡试和会试,除了答题,如何熬过这九天也是困难。如此,他一直挺到了第六天。
差役收走了卷子,明天就是八月十五。
贾环早早睡下,第二天起来,发了新的蜡烛和卷子,贾环打完了水。
第三场,主要考的是策问。
贾环看了一眼,除了第五道居然都是毕冲曾经在训练他时考过的。
一是海商,二是吏治、三是河工、四是边防、按理来说,五应该是税收或者农事。
但是这次的第五道策问贾环之前没见过,是关于藩务的。其实就是外交。
主要的就是北面的金和东南的倭寇,还有一些南方小国,以及北方草原诸部。
贾环忽然想起他之前和典籍讨论过这件事。
当时被胡贞打断,后续他俩还继续聊过。
“北边的金国有露天的煤矿,东南的倭寇有大量的银矿,这些国家凡是能变强,一定是内部有资源,同时又得依靠着乾朝……”
贾环进入文心雕龙,觉得这个思路大有可写的点。
跟着下笔又顺畅了不少。
等到写罢,离开【文心雕龙】状态,已经写了大半了,这样明天就能写完。
新发的蜡烛还没用,之前剩的足够了。
贾环抬头,从号房小窗向外望去,见不到天上的月亮。
只能隐约听见神都的欢庆声音。
恐怕此时贾府剩下,一定热闹非常。
贾环拿出贾母给的月饼,吃了起来。
两样馅,一样是五仁的里面多放了很多糖和芝麻,另外一样是咸蛋黄的。
一个重甜,一个重油。
贾环各吃了一个,就差不多了。
喝了些水,第二天依旧醒来很早,继续作答。
差役打开号门,贾环出去,对面号门那位跑着出来的生员,今天已经不见了。
去哪了?
不知道,贾环也没办法问。
打了水,贾环回到号内,将铜壶坐在炭盆上。
饼子,肉干,一并放在炭盆上焙着。
贾环眨了眨眼睛。
那个之前跑出号门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也许不见了也是好事。
贾环心中默默想到,然后继续开始写策论。
不肖半天,已经答完。
一字不改。
贾环退出了【文心雕龙】。
将卷子放好,用烛台和洗干净的砚台挡稳,远离炭盆。
他竖过来木板,蜷缩在木板上。
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还是看不到月亮。
毕冲这次主考,为了避嫌,贾环大概不会中解元了。
不过也是好事。真要连中三元,目标太大,反而不利于之后的官场行事。
恐怕皇帝打一开始就没想着将恩监生这些人录为进士及第?
贾环的思绪已经越飘越远。
逐渐睡着。
这已是最后一天,贾环从出来的打水的人身上看不出来人样。
他们的脸颊无不凹陷着,双眼无神。
好似游荡在贡院里,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贾环来到水井旁,低头,看向水面里倒映的自己。
果然也差不多。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贾环很难打起精神来。
蹲大牢尚且是被动的,在贡院的这九天,却是生员们自己选的。
日头西沉,差役一个号房一个号房的收走了卷子。
之后房门打开。
贾环走出号门,放眼望去,少有开心之人。
甚至有的走不了几步,便已经倒在了路上。
旁边之人路过,不过瞧一眼,继续向着外面走去。
贾环拎着考篮,试问自己,也不是很开心。
夕阳将众人影子拉长,当科举的苦头太过沉重,将来功名的许诺再也无法激起生员们的激情。剩下的,唯有解脱感。
贾环纵使有【金刚不坏】,也能感觉到精神上的疲惫。
这种脱离人群整整九天的折磨,让他既丧失和人打交道的动力,又让他心中急切的想和人打交道。此种矛盾煎熬内心,疲惫的让他不想说话。
他需要休息。
贾环出了贡院,外面早已排起车队长龙。
贾政早带着人过来接他。
贾环身姿挺拔,容貌英俊,本应很好辨认。
但出来之人,无不有阴郁之感,直到贾环走到贾政面前,贾政和车夫才恍然。
“父亲。”
“环哥儿,考的怎么样。”
贾环眼睛扫了一眼贾政:“能过。”
贾政整个人立马放松,刚想露出笑脸,又绷起来:“有信心是好事,但一”
贾环根本不听他的教训,一言不发的上了车。
贾政见贾环兀自上车,略微尴尬,训斥车夫道:“还不驾车!”
“是!”
贾政上了车,见贾环脸色阴沉,嘴皮干裂,对他道:“母亲早就安排厨房做好了粥,等着你回去呢…”
贾环点了点头。
贾政见贾环不语,沉默了半路,对着贾环道:“这次主考官,正是你投去历事的毕祭酒。”“我知道。”
“恐怕难中解元,但过应该不成问题?”
贾环再重复了一遍:“我必能过。”
贾政听到这话,心中惊讶,却皱着眉头道:“你不可在外人面前如此声张!”
贾环道:“父亲勿虑,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