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浸入在宽大的木桶内。
说是木桶，更像是把炕掏空，周围用木板贴上。
浑身紧绷的筋骨被热水一寸寸温开。
袭人坐在贾环身侧，用手掬水浇上贾环的肩胛。
她的指尖从贾环的后背肌肉的纹理上划过。
“王爷瘦了。”
贾环闭目后仰，一股温柔进入怀中。
雾气缭绕中，袭人温吞的声音响起。
“宫里三天前把英哥儿送回来的。”
贾环闭上眼睛想了想，大概就是自己出发的情报传到宫里的时间。
袭人对贾环道：“我听宫里的人说，陛下似乎真的病了。
召集了内阁前去呢。”
“原来是这样。”
“王爷这次又立功了，还会封什么呢？”
贾环的手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袭人摇了摇头。
跟着，贾环缓缓叹道：“恐怕封不了什么了。”
“封不了也好，如今四海皆定，王爷有天大的功劳。
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贾环合了合眼。
看来皇帝是真的病了。
贾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他轻轻的抚上袭人的头发。
“我记得京郊有两个田庄，改天你去账房拿去吧。
也算是将来有个念想。”
袭人的眉头顿时微微一蹙，跟着眼睛中便有泪光闪动。
她用额头抵住贾环的胸膛：“王爷，怎么一回来就说这样的话。
是我在宫里做错了？”
贾环哑然失笑：“想哪去了？
你在宫里照料英哥儿照顾的好，自然要赏。”
袭人委屈道：“王妃已经赏过了，我再从王爷这里要，将来可没脸再伺候王妃了。”
贾环轻轻的拍了拍她：“外道了不是。
好好，不给你了。
你就当帮帮王妃的忙，帮着照看些吧。”
袭人这才答应下来。
见袭人情绪稍缓，贾环正要离开，袭人跟着把宫里英哥儿的事说了。
“是吗？他真是这么说的？”
袭人点了点头。
“好小子，胳膊肘倒是向外拐。”
袭人解释道：“英哥儿还小，说的话当不得真。”
“你放心，我明白的。”
一边说着，袭人和晴雯已经服侍贾环换了衣服。
一出浴房，贾环就迫不及待的向着后院而去，着急抱孩子。
袭人和晴雯跟在后面，晴雯笑嘻嘻的对着袭人道：“张嘴！让我检查检查！”
袭人脸色一红，左右看看，见没什么人，贾环也走的靠前。
她拉过晴雯，低声道：“你想要？晚上我喂给你。”
晴雯把着袭人道：“瞧给你这蹄子坏的，嘻嘻……”
随着贾环脚步渐近，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起。
林黛玉抱着英哥儿走了出来。
英哥儿穿着喜庆的红色小袄，头上戴着顶圆乎乎的虎头帽，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阔别已久的父亲。
林黛玉对英哥儿道：“还不快叫。”
“爹爹！”英哥儿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
他似乎对这个爹有些模糊的印象，又因分离有些生疏。
但天生的血脉亲近让他咧开了嘴，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
贾环脸上的疲惫瞬间被融化了，他几步上前，动作是从战场上带不回来的轻柔。
小心的从黛玉怀里接过儿子。
“诶！英哥儿，想爹了没？”
他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儿子的额头，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快坐下吧，刚回来，定是乏了。”
黛玉的眼角眉梢带着清浅的笑意，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只是被她很好的隐藏在那份沉静的温婉之下。
贾环走进暖阁，饭已经摆下。
餐食备好，虽不算特别丰盛，但样样精致。
大多是贾环素日爱吃的口味。
还特意备了几样清甜的米糕，显然是给英哥儿准备的。
一家人围桌而坐，气氛暖融。
英哥儿被放在特制的高椅上，由奶娘伺候着用小勺吃饭。
他吃得心不在焉，大眼睛始终盯着贾环，小手兴奋地在空中挥舞：
“爹爹！船！大船！”
贾环失笑，夹了块软糯的豆腐到他的小碗里：“嗯？你怎么知道爹坐大船回来的？
好大好大的船，下次带英哥儿去看？”
“看大船！”
英哥儿含混地应着，努力用勺子去舀碗里的豆腐，却弄得到处都是。
一旁的薛宝钗放下喝汤的勺子，对贾环道：“是礼部的钱谬钱大人送给英哥儿的玩意儿。
用琉璃、铁皮和木头做的，说是和定远号很像，叫，模型？”
薛宝琴应声道：“对，就是这个！模型！”
贾环听后，笑呵呵拿过帕子替贾英擦拭嘴角。
贾英放下勺子：“爹，我的船，厉害。
他们打不过我。”
“好，好好。”
黛玉安静的坐在一旁，小口吃着饭菜，看着贾环笨拙又耐心的照顾英哥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用过晚膳，哄着精力渐消的英哥儿在奶娘怀里沉沉睡去。
夜色更深，烛光摇曳中，贾环和黛玉坐在暖阁的炕几旁，中间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叠书信。“王爷离京日久，府里还好，各处产业有林之孝等管家看着。
庄子上岁入也算平稳。”
黛玉的声音轻柔，条理清晰：“年前添了几处不大不小的祭田，账上走的库银，我已记下了。入冬时老太太身子有些反复，好在用药及时，如今精神已健旺多了。
老爷那边一切如旧。”
她顿了顿，略过贾府可能的琐碎烦扰，将自家的账目说了个清清楚楚。
贾环点点头，手指划过账簿上的字迹，略微一算，就知道林黛玉倾注了不少心血。
“辛苦你了，玉儿。
里里外外，没有你撑着，这府里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黛玉微微一笑，并未多言辛苦，而是轻轻推过几封信笺：
“王爷在外，京中的风声却是从未停歇。
这些是近几个月一些交好人家送来的帖子，我想着内里多少透了些消息，虽看不懂，但也没扔。严学士的姨太太请赏花看戏。
苏部堂请英哥儿去府上玩。
张阁老在宫内负责教导皇子皇孙，也带了一段时间英哥儿，有发来的帖子。
不过前些日子被陛下召去垂问太子学业后，便闭门谢客了几日。”
林黛玉点到即止，京中局势的微妙变化在寥寥数语中显露。
贾环拿起一封张岳府上的普通问安帖子，沉默片刻，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
他看向黛玉：“英哥儿在宫里那事，袭人方才路上简单提了几句。
你几次入宫娘娘与你说了哪些话，你细细讲与我听听。”
“诶。”
林黛玉显然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