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府书房内,烛火在琉璃罩中跳得不安分。
忠顺王背对着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窗纸上映出他微微佝偻的影子,像一头蛰伏夜枭。
“王爷!太子驾到!”
门外仆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忠顺王霍然转身,脸上已换上惯有的恭谨与恰到好处的忧戚,快走几步迎至廊下。
太子一身玄青常服,脚步有些虚浮,眼底熬出的青黑在灯笼光下更显分明。
他手里紧攥着一方明黄卷轴,指节捏得发白。
“臣参见太子殿下!”忠顺王撩袍欲跪。
太子伸手架住他臂弯,动作有些急:“叔王免礼!夜深叨扰,实是……”
他声音嘶哑,喉头滚了滚,将那卷轴递出,仿佛递来的是一块烙铁:“父皇…手谕。”
忠顺王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卷轴细腻冰凉的绢帛,心头骤然一跳。
他屏息垂目,命人多点了几盏明灯。
他实在不敢疏忽,仔细查看起来。
熟悉的御笔朱砂,字迹带着大病初愈的虚软,力道却透纸背:
“贾环已归,京都事缓。七省之令暂束匣中,以待春雷。朕体已愈,勿忧。”
最后二字墨迹尤浓,似在力透千钧。
忠顺王目光死死锁在“勿忧”二字上,只觉得一股暖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的心忽然落地,震的他咳嗽了两声。
“咳咳。”
忠顺王摇了摇头,虽然他也想过那至尊之位。
但三天以来,光是想想把整个神都的重量压在他肩头,他就有些受不了。
这种事,恐怕也只得其他人来了。
“臣,领旨!”
他抱拳躬身,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脊梁挺得笔直,犹如承了万钧之鼎:“请太子殿下禀报陛下,臣恭待圣体康健!”
太子看着忠顺王骤然放松的脊背和鬓角沁出的细汗,紧绷的面色终于稍缓。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留下一句“叔王保重”,身影便匆匆融入王府幽深的夜色里。
忠顺王立在书桌前,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晦暗不明。
他展开手谕,盯着那几行字又看了半响,眼珠在火光下散成一片漆黑。
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叹。
将手谕凑近烛焰,明黄绢帛舔上火舌,贪婪吞噬着御笔朱砂,转瞬化作一小撮蜷曲的黑灰,落在冰冷的铜盆底。
只余一缕呛人的焦糊气在死寂的书房里盘旋,久久不散。
皇帝生病的事情,自然还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几乎同一刻,定远王府正院深处。
血腥气混合着浓烈的药香,丝丝缕缕从产房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透出来。
灯火彻夜未熄,映得窗纸一片昏黄动荡。
人影幢幢投在窗纱上,脚步细碎密集如鼓点。
贾环负手立在檐下石阶上,背脊挺得笔直如戟,望着沉沉夜色。
风有些冷,吹动他腰间玉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一下,又一下,撞在人心尖上。
林黛玉紧挨着他站着,纤白的手指下意识绞紧了绢帕,帕角已被汗水浸透。
林黛玉少见的有些压不住心中的心思,又或者是因为贾环在身侧。
她对着贾环道:“之前我在里面的时候还没感觉。
怎么在外面的心里比里面的还焦急。”
贾环知道她是为薛宝钗担忧的厉害,只牵起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产房里间的动静断断续续。
先是薛宝钗压抑的闷哼,似是从牙缝里挤出,短促有力,像是钝刀子在剐着人的心肝。
接着是稳婆急促的指令声:“娘娘!换口气!使劲儿”
铜盆磕碰声、温水泼洒声、侍女急促的应答……混杂成一片焦灼的交响。
贾环的耳朵紧紧追着那些声音,眉峰越蹙越紧,指节在袖中捏得咯吱作响。
“别慌,宝姐姐身子底子好……不会有事的。”
黛玉声音低若蚊纳,不知是在安慰贾环,还是安慰自己。
她偷偷觑了一眼丈夫的侧脸,那下颌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嗯。”
贾环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目光依旧锁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檐角滴水“哒、哒”地敲在青石板上,每一滴都砸得人头皮发紧。
陡然,“看见头了!”稳婆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冲破厚云的亮光。
“娘娘再使把劲儿!最后一把!”
紧接着,一声几乎撕裂喉嗓的嘶喊爆发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骨血力气,带着冲破桎梏的决绝。随后,所有的声响骤然停顿了一瞬。
死寂,绝对的死寂。
贾环喉结上下滚动,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林黛玉猛地攥住了他的袖角,指尖冰凉。
就在那股窒息的恐惧即将攫住人心的刹那。
“哇!”
一声异常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锋利的新月刃,猛地劈开了沉沉夜幕。
“生了!是个结实的小公子!”
稳婆欣喜的喊声紧随其后响起,像一颗滚进油锅的水珠,瞬间炸开满院压抑的紧绷。
侍女们掀帘而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恭喜王爷!恭喜王妃!娘娘诞下小公子!母子平安!”悬在梁上的那把无形钢刀,眶当一声落了地。
贾环僵硬的脊背瞬间松垮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散尽,高兴的竞有些晕眩感。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冲进去。
“等、等等!”侍女慌忙拦住,“里头还要收拾呢!”
贾环脚步顿住,脸上的狂喜与后怕交织,最终化为一个带着傻气的笑。
她转身一把将同样惊魂未定的黛玉揽入怀中,手臂箍得极紧,声音都在抖:“生了!是若哥儿!我听见他哭了!好大的嗓门!”
黛玉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忍了许久的泪珠终于滚落,浸湿了他胸前衣襟,却也是笑着的:“是呢,像王爷,虎气……”
天光破晓,东方天际挣扎着裂开一道细细的灰白缝隙。
仆妇们端着染血的水盆匆匆退出,换上了新的热水和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