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毛钱?”闫阜贵撇了撇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明显带着算计。
他伸手拍了拍干瘪的车胎,“一大爷,您这价开的也太没诚意了吧?我这是“永久’牌,新车。车胎瘪成这样,光打气怕是不行,内胎说不定都压坏了。
明天我还要骑它去十几里外的学校上课,耽误了课程,学生们没老师,这责任谁担?贾家能担?”他伸出瘦削的手指,用力朝秦淮茹的方向点了点,“还有这气门芯,被棒梗拧下来扔房顶上去了!难不成要我大半夜爬梯子上房去找?摔下来冻病了算谁的?我这备课、批改作业耽误的时间又怎么算?您这一毛钱就想打发,也太便宜了。
一块钱!少一分,我就拉着他去派出所,让公安同志评评理,看这算不算破坏公物!”
“一块钱?!”贾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脸因为愤怒和惊讶变了形,眼睛瞪得老大,“闫老抠!你个钻进钱眼里的老东西!一个破气门芯值几个钱?五分钱顶天了!张嘴就是一块?一块钱够买小半斤肉了!你这是趁机讹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男人撑腰是吧?我的老天爷啊……”她说着就往地上一坐,拍打着大腿,带着哭腔嚎起来,显然是想用撒泼耍赖来应对。
秦淮茹被婆婆这一闹,脸色更难看了,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易中海和闫阜贵跟前,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哀求,努力想维持体面却难掩窘迫:“三大爷,一大爷……棒梗年纪小不懂事,太冲动了,是该好好管教,您……您消消气。一块钱……我们实在拿不出来。
家里的情况您清楚,就靠我那点工资养活婆婆和三个孩子,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哽咽,“您看……能不能……看在一大爷的面子上,再少点儿?五毛……五毛行不行?”“不行!”闫阜贵断然拒绝,丝毫不考虑秦淮茹的示弱和易中海的威望,“五毛?我那点损失都不够!就一块钱,没得商量!”他看准了贾家婆媳外强中干的本色,加上周围也有人小声附和,态度非常坚决,心里琢磨着许大茂教的“开口要价”果然没错,这种时候绝不能心软松动。
眼看贾张氏的哭嚎一声高过一声,秦淮茹的哀求也无济于事,易中海皱着眉,似乎也被闫阜贵的强硬噎住了,场面再次僵持不下。
“哎!我说闫老师!”这时,一个粗声粗气、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从人堆后面响起。
傻柱端着那个印着大红“奖”字的搪瓷茶缸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板寸头在昏黄灯光下很显眼。他走到闫阜贵面前,把茶缸子“咚”地一声撂在旁边的窗台上,缸里的水溅出几滴。
他双手往腰上一叉,冲着闫阜贵就嚷嚷开了:“您还有完没完哪?不就一个车胎瘪了吗?开口就要一块?还要闹到派出所去?说什么耽误上课?您吓唬谁呢!明儿早上,把气门芯找回来,打足了气,保准您骑得嗖嗖快!”
闫阜贵脸一沉,刚要张嘴,傻柱根本不给他机会,大手一挥,话跟连珠炮似的接着砸过去:“得嘞得嘞!我看也别磨嘴皮子了!不就是房顶上那个小铜帽吗?值几个大子儿?明儿天一亮,我扛梯子来,爬上去给您够下来!这总行了吧?这点小破活儿,值当您三大爷亲自动手?也省得您老胳膊老腿的,大冷天爬高再闪着腰!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大家伙儿都散了吧散了吧!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杵这儿喝西北风啊?冻死了都!”
傻柱语气干脆利落,想用自己主动爬房顶的“帮忙”来平息这场风波。
他心里其实也不太喜欢棒梗惹事生非,但看着秦淮茹强忍眼泪、处境难堪的样子,再听闫阜贵这不依不饶的劲儿,觉得他有点过了,心里那点不耐烦加上对秦淮茹的可怜,一股劲儿就上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法子最实在,也给了双方台阶下,闫阜贵总该见好就收了。
谁成想,傻柱这看似“大方”实则想抹掉赔偿的方案,反倒让闫阜贵更恼了。
他一抬胳膊挡开傻柱拍向他肩膀的手,冷冷地盯着傻柱,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人都听清:
“傻柱!啧啧啧,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热心肠啊?又是要扛梯子又是要爬房顶的,出这么大力气?敢情这是心疼棒梗那孩子呢……还是心疼他娘啊?”他特意在“他娘”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的秦淮茹,“老话怎么说来着?“寡妇门前是非多’,可这帮忙帮得……也太上心了吧?柱子兄弟,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使,但耳朵还没聋呢。
秦淮茹这刚找你端回一海碗鱼汤去没多久吧?前脚端汤,后脚就这么维护……嘿嘿,该不是那汤里……还有别的心思吧?你这殷勤劲儿,我看比当年接济贾家跑得还勤快呢!”
闫阜贵那带着明显弦外之音的话一出,原本就热闹的院子变得更嘈杂了。
邻居们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眼神在傻柱、秦淮茹和闫阜贵之间来回打转,满是探究。
秦淮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腿有些发软,几乎站不稳。
之前努力维持的镇定彻底消散,巨大的难堪攫住了她。
她猛地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砸在地上。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只觉得整个四合院都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傻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也跳了起来。
闫阜贵这话,正好戳中了他心里那些不能言说的念头。
看着秦淮茹低头哭泣的样子,他心里又急又烦,更多的是对闫阜贵的恼火。
“闫阜贵!”傻柱气得大吼一声,猛地往前一步,拳头攥得死死的,看那架势就要冲闫阜贵挥过去。他眼睛里的凶光是实实在在的。
“柱子!!”易中海和其他几个上了年纪的邻居吓得够呛,赶紧冲上去拉他,抱胳膊的抱胳膊,拽腰的拽腰。
“松开我!我非教训这老东西不可!”傻柱使劲挣扎着,力气很大。
闫阜贵也被傻柱这股狠劲儿吓得够呛,连连后退,撞在门洞墙上,眼镜都歪了,脸上露出真正的恐惧,之前的阴阳怪气全不见了踪影。
“柱子!柱子!别冲动!打人是犯法的!听一大爷的!”易中海死死抱着他的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场面一下子乱套了。
贾张氏吓得忘了哭。
棒梗也吓得忘了抽噎,惊恐地看着他暴怒的傻叔和狼狈的爷爷。
傻柱挣扎的力道慢慢小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当众打死闫阜贵,那后果他担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易中海焦急的眼神,余光瞥见秦淮茹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那双眼睛正无助地、几乎是哀求地望着他。
这眼神像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让他那高涨的怒火里夹杂进一种难以言说的烦躁和一种无力感。他猛地停止了挣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瞪着躲在人群后的闫阜贵,像要用眼神把他吃了似的。
围观的人也都安静下来,大气不敢出,等着看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院子里死寂了片刻。
傻柱突然发出一声沉闷而憋屈的哼声。
他不再挣扎,用力甩开拉着他的那些人。
他脸色阴沉,喘着气,右手很粗暴地扯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罩,露出里面的棉袄。他在几个口袋里一阵乱摸,里里外外翻腾,最后从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狠狠掏出一卷卷得皱巴巴的毛在几十双眼睛注视下,他喘着气,手还有点发抖,从那卷毛票里,用力捻出两张绿色的、印着“壹角”字样的钞票。
“给你!!”傻柱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他看都不看闫阜贵,仿佛多看对方一眼都嫌脏,直接就把那两张一毛钱,朝着闫阜贵的脸上用力甩过去。
那两张纸钱轻飘飘的,并没有砸到闫阜贵的脸,只是在空中晃了晃,便打着旋儿掉在了闫阜贵脚边的泥地上。
纸币沾了土,就那么躺着。
做完这一切,傻柱依旧喘着粗气,他一把抓起窗台上自己的搪瓷缸子,头也不回,铁青着脸,迈开大步就撞开人群,噔噔噔地直奔后院自己家去了,“砰”的一声,房门被他狠狠摔上。
那响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刺耳。
闫阜贵低头看看脚边的两毛钱,又看看傻柱紧闭的房门,再看看地上默默流泪的秦淮茹,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刚才傻柱那凶狠的眼神让他心有余悸,现在钱虽然比他期望的少得多,但总归没有空手。
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那些话已经彻底得罪了傻柱,再纠缠下去恐怕占不到更多便宜,加上易中海等人都用不满的眼神看着他。
最终,那点贪心和算计还是占了上风。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了一下尴尬,慢慢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两张沾了土的毛票,象征性地弹了弹灰。
他对易中海和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说:“咳……那行吧。
既然傻柱这么“仗义’出头,钱也“赔’了,我这车确实也是棒梗弄坏的……他认了就行。”闫阜贵特意加重了“赔”和“弄坏”的字音,想挽回点面子,“棒梗,好好记住这个教训!别学坏心眼!老嫂子,秦淮茹,孩子要好好管教!”说完,他也不再理会贾家婆媳俩,转身扶起他那辆瘪了胎的自行车,推着车,在大家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也径直回了前院自己家。
两个主要人物都离场了,看热闹的人们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易中海摇摇头,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大家都散了。
贾张氏瞥见地上的扳手(那可是证据),赶紧弯腰捡起来揣进自己怀里,一手拉起还在抽泣的棒梗,另一只手拽着失魂落魄的秦淮茹,灰溜溜地快步钻回了中院贾家那低矮的门帘子里。
邻居们也三三两两各自回家,关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嘀咕几句刚才那场既热闹又难看的闹剧。
李卫东下班回家后。
前院的阎埠贵拿着把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看见李卫东进来,阎埠贵立刻停了下来,脸上堆出一种既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又很想找人说道说道的神气。
“哟,卫东回来啦!”阎埠贵的声音透着一股过分熟络的热情,身体也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哎哟喂,你刚进门是没瞅见,咱院里刚才可闹腾了一阵!”
李卫东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感觉院里气氛不太对:“哦?阎老师,啥事?”
他从阎埠贵的神态和院子里残留的那点不寻常的气息里,感觉出事了。
阎埠贵像是终于等到听众,立刻来了精神,声音压低了些,讲起下午的事:“中院老贾家的棒梗,今天又犯浑了!放学路上跟我们家闫解旷还有后院刘家的刘光福拌了几句嘴。
这孩子,回头就把闫解旷擦得锂亮的自行车气给放了!完了还把气门芯揪下来,顺手就给扔房顶上去了!”
李卫东心想,棒梗手欠爱惹事确实不是一天两天了。
“然后呢?三大爷没去找他家里说说?”他语气平静地问。
“哪能不去啊!”阎埠贵一拍大腿,似乎带着点看热闹的劲儿,“闫解旷当时气得够呛,非要拉着棒梗去派出所不可!结果你猜怎么着?贾张氏那老婆子护短得很,跟闫解旷在二门洞那儿吵开了!唾沫横飞,嚷嚷得可凶了!硬说是我们家解旷先骂人的,骂了什……”
阎埠贵顿了下,眼神往中院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破鞋’,棒梗才这么干的。”听到那两个字,李卫东心里一沉,脸色更冷了。
阎埠贵没停,兴致勃勃地往下说:“后来易中海出来劝架,说赔一毛钱就算了。
闫解旷不乐意啊,非咬着要一块钱!贾家那光景你也清楚,秦淮茹抹眼泪呢,贾张氏耍赖似的闹腾。两边就僵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