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棒梗丢了?(1 / 1)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动着,视线落在坐在床边的老伴儿身上,又转到稍远处站着、脸色阴沉的刘光天和刘光福脸上,眼神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彩,像是风中残烛,一点点黯淡下去。

喉结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光……光齐呢?”问出这个名字,似乎耗尽了他剩余的力气。

二大妈正用棉签蘸了温水给他轻轻擦拭嘴唇,听到这话,手猛地顿住了,脸上瞬间如同寒霜笼罩,眼神也变得锐利冰冷。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棉签重重地搁回旁边的搪瓷盘里,发出“眶嘟”一声脆响。

“提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干嘛!”她的语气冷得像冰坨,“他还有脸在这儿待着?你差点让他气死,他倒好,拍拍屁股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嫌这儿晦气呢!怕沾上一点麻烦!”声音虽然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毒。

她心里恨极,这个大儿子彻底伤了她的心。

刘海忠的眼神一下子完全熄灭了。

他没有暴怒,甚至没有一丝吼叫的力气,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老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顺着他枯瘦如同老树皮的脸颊滑下来,渗进花白的鬓角。这泪不是因为病痛,而是为这份被至亲赤裸裸背叛和抛弃的绝望而流的。

自己一手养大的长子,竟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污点和此刻病床前最大的讽刺。

什么指望他出息,什么盼着他光耀门楣,都成了可笑的白日梦!他感觉自己是这世上最糊涂的人。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油污和室外凉风的冷空气吹了进来。

“哟!刘师傅!恭喜恭喜啊!听说您醒过来了?这可真是老天保佑,万幸啊!我代表咱们厂宣传科,也代表车间里惦记您的不少工友,特地来看看您!”许大茂拎着两瓶水果罐头、一包白糖,脸上堆满了过分的热情笑容走进来,那态度亲热得仿佛刘海忠是他久别重逢的亲叔叔。

二大妈勉强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接过东西:“劳您费心了,许同志。”

刘光天和刘光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许大茂一点也不客气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凑近刘海忠的病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病房里的人都听得见:“刘师傅啊,您可得把身体好好养好喽!听说您醒了,车间工友们可都松了口气!您可是咱们厂的老资历了,顶梁柱呢!为了……唉,您说这值得吗?”

他话里有话,表面是安慰,实则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捅在刘海忠最痛的心口上。

刘海忠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盯住许大茂那张虚伪的笑脸,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旁边的监护仪器上的数字瞬间开始快速跳动、攀升。

许大茂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脸上关切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一副掏心掏肺说知心话的语气,再次精准地扎了下去:

“刘师傅,您可能还不知道,厂里啊……都传遍了。

光齐老弟这事儿吧,”他摇摇头,一副极为惋惜痛心的样子,………实在是做得太,太不像话了。大伙都说,他怎么能这样呢?那可是国营大厂领导家的女儿,多好的条件?多少人削尖脑袋都够不着!他倒好,跑去给人当上门女婿,到头来连个正儿八经的工作都没捞着?最后还让人家……唉,就那么给扫地出门了!连累得您老人家也……唉……”

他特意避开了“被抛弃”、“踹了”这种扎心的词,用了“扫地出门”这种更形象也更扎心的说法,效果更甚。

“呼一一嗬……嗬……”刘海忠的喉咙里发出像破旧风箱般可怕的声音,脸色由灰败瞬间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那只没插针的手猛地抬了起来,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许大茂的鼻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一阵紧似一阵、令人揪心的倒气声!他感觉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气和羞愤要冲破胸腔。

“老刘!老刘!你怎么了!”二大妈吓得魂飞魄散,扑到床边。

“爸!”刘光天和刘光福也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前来。

“医生!快叫医生!”二大妈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变了调。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病房里炸响!监护仪屏幕上,原本规律的心跳波形线疯狂地乱跳起来!医生护士急促奔跑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冲进病房。

许大茂早在警报声响起的瞬间,就如同被针扎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敏捷地向后连退几步,直接退到了病房门囗。

刚才脸上那副关切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的达到后的、混杂着得意与冷酷的神情。

他甚至借着混乱,极快地用手抚平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刘师傅您千万别急!您这身子骨经不起刺激啊!我先不打扰您养病了,改天再来看您!”他语速飞快地扔下几句假惺惺的场面话,像条泥鳅一样迅速闪出病房门,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传来医护人员紧张的呼喝、二大妈失控的哭嚎以及刘光天兄弟俩惊怒交加的喊声。

病房里一片混乱。

秦淮茹裹紧头上的旧蓝头巾,跺了跺冻麻的脚,拖着疲惫的身子迈进四合院。

前院挺安静,只有三大爷闫阜贵家窗台上糊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秦淮茹心里开始打鼓:往常这个点,棒梗就算在外头疯玩,也该在院里或者家门口露脸了,今天怎么连人影都没见着?

她推开自家那扇低矮的门。

屋里比外头强不了多少,煤球炉子火苗不旺,只透出点红光。

婆婆贾张氏窝在墙角的破藤椅里打盹,小当蹲在地上,用捡来的木炭头在废纸上乱涂乱画。炉灶上,一锅凉透的棒子面糊糊已经结成块了。

“妈,棒梗呢?”秦淮茹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贾张氏被惊醒,抬了抬眼皮,有点不耐烦:“死小子?谁知道又疯哪去了?兴许又跑护城河看人凿冰捞鱼了吧。”

语气还是那股刻薄劲儿。

“看捞鱼?”秦淮茹心里更不踏实了,“这都快黑透了,天这么冷,河边上哪还有人?小当,你瞧见你哥没?”

小当抬起小脸,怯生生地摇头:“没……没见。

哥……哥下午那会儿还在的,后来……后来他说出去透透气,就没再回来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珠子不自觉地瞟了瞟奶奶放钱那个角落,那儿乱七八糟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秦淮茹的心直往下沉。

下午?那都过去好几个钟头了!四合院就这么大点地方,他能跑哪去“透气”?

“这死孩子!就没一刻让人省心的!”贾张氏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腿脚,“回来非得打断他的腿!”不过,她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掩盖不住的慌乱。

秦淮茹没搭腔,转身又冲了出去。

她把四合院翻了个遍。

前院、后院、中院,连平时堆杂物、孩子们喜欢钻的那些椅角旮旯,像夹道、月亮门后头,都没落下。她甚至扒着透出暖光的李家窗户往里瞅了瞅一一挺安静,李卫东像在看书,陈雪抱着孩子轻声哼歌,炕上另一个摇篮里的小家伙睡得正香。

她当然不好去敲门。

“棒梗!棒梗!”秦淮茹站在院里喊,声音在寒冷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单,带着哭腔。

回应她的只有呜呜的风声,还有后院隐约传来二大爷家的吵闹声。

哪儿都没有。

秦淮茹心里的恐慌像浸了水的棉线,越缠越紧。

一些可怕的念头止不住地往脑子里钻:不会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吧?年前街道开会还专门说过这事!又或者,像上次偷许大茂家鸡那样惹了祸,被人家扣住了?还是……掉冰窟窿里了?每一个想法都让她脊背发凉。

偷奶奶钱的事才过去几天,家里气氛正拧巴,这孩子该不会真……

她使劲压下恐惧,转身跑回屋,对婆婆说:“妈,真没找着!这不对劲!您快前后院问问邻居,看谁见过他没?我去胡同口问问看车棚的王大爷!”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贾张氏也被这阵仗弄慌了神,脸上的刻薄劲儿收了,只剩下着急:“啊?他……他能去哪儿啊?这死小子!真不让人省心!”嘴上骂着,脚下却挪开了步子,着急忙慌地去敲一大爷易中海家的门,声音都带了哭腔:“一大妈!一大妈!您瞧见我们家棒梗没啊?”

秦淮茹则像一阵风似的刮出院门,直奔胡同口的看车摊。

老王头裹着厚棉袄,揣着手,在灯泡昏黄的光晕下打盹。

“王大爷!王大爷!”秦淮茹赶到摊前,急切地问:“您今儿下午瞧见我们家棒梗没?半大小子,脸瘦,穿件打了补丁的蓝棉袄?大概三四点那会儿?”

老王头被惊醒,揉了揉眼睛,认出是她,慢悠悠回想:“棒梗啊?今儿个……哦,像是瞧见过一眼。下半晌响……得有下午三四点吧?他从夹道那头钻出来,小脸红红的,走得挺急,一溜烟就奔小铺合作社那边去了。

我还纳闷这小子又要出啥幺蛾子呢。”

小铺合作社?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

那地方离四合院不远,卖点油盐酱醋。

棒梗去那儿干嘛?他哪来的钱?不会是……偷家里的钱没花光?想到这儿,她掉头就往合作社跑。合作社店主正要上门板,秦淮茹喘着粗气拦住他:“张叔!张叔!等等!您今儿下午卖东西给俺家棒梗没?大概三四点那会儿?”

店主是个干瘦老头,打量了她一眼,有点不耐烦:“棒梗?老贾家那小子?买了!咋没买?买了一瓶北冰洋汽水!那小子跟饿狼似的,抱着瓶子就在对面墙角咕咚完了,瓶都没拿回来退押金!”店主哼了一声,“手里可攥着两块钱呢,买完汽水还找钱呢。

咋了?孩子乱花钱,你这当妈的也不管管?”话里带着看热闹的奚落。

两块钱?!棒梗哪来的两块钱?秦淮茹脑袋嗡的一声!婆婆藏的那两块钱!这孩子居然又偷钱了,还这么大摇大摆去喝汽水?!震惊、愤怒,再加上对孩子现在在哪儿的恐惧,一下子攫住了她。汽水喝完了,他揣着找回来的钱跑哪去了?这都过了好几个钟头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四合院,正好碰上垂头丧气回来的贾张氏。

显然,邻居们要么说没见着,要么就是“哦,好像是下午见着了”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死小子到底跑哪去了?!合作社……他真去买汽水了?”贾张氏也知道了,气得浑身哆嗦,那丢的两块钱又在剜她的心。

“妈,现在不是骂的时候!”秦淮茹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汽水是喝了,可人呢?天都黑透了!不能再拖了!得叫大伙帮忙找!”她看向院子。

各家各户吃过了晚饭,窗户透出灯光,许大茂家飘出收音机的唱戏声,傻柱家飘来炒菜的油香,李卫东家则是一片温暖的安静。

她明白,只能豁出去求人了。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径直朝亮着灯的中院正房一一傻柱家走去。

她急促地拍着门板:“柱子!柱子!你在家吗?开门!快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傻柱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手里还拿着炒勺,一股葱姜爆锅的香气扑鼻而来。“秦淮茹?这时候串门?饭点不知道啊?”他有点惊讶地看着秦淮茹通红的眼圈和焦急的脸色。“柱子!”秦淮茹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棒梗!棒梗他不见啦!下午跑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我前前后后都找遍了,有人说在小铺子瞧见他买汽水,完了……完了就没影儿了!我……我害怕!柱子,求你了,帮我找找吧!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