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含糊地道了谢,麻木地转身,又像游魂似的飘出了厂房大门。
冷风灌进肺里,她打了个哆嗦,心里更凉了。
哪还有家?那个家就是个冰窟窿,等着宣判。
她只想快点回去,说不定……儿子真回来了?她几乎是跑着回了四合院。
刚到中院,就见傻柱蹲在自家门槛上。
他换了件厚棉袄,眉头拧着,手里捏着半截烟,脚边好几个烟头。
眼珠子也是红的,显然一宿没睡好。
“秦姐!”傻柱看见秦淮茹踉跄着进来,立刻把烟头狠狠踩灭,站起身大步迎过来,“咋样?假请好了吧?”他上下看着秦淮茹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心也跟着往下沉。
“嗯……准了……”秦淮茹有气无力地点头,眼神越过傻柱,直勾勾盯着贾家那扇紧闭的、死气沉沉的门,“家里……有啥动静吗?”她问得特别轻,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指望。
傻柱沉重地摇摇头,嗓子也哑:“没有。
我一早就这儿蹲着了。
门关着,你婆婆……估计还在炕上窝着。
院里其他人也没出来走动,估摸着都部……”他没说完,意思是大家要么在观望,要么自家议论,反正躲得远远的。
这档子事儿,让整个院子静得吓人,只有风声呜咽。
秦淮茹像是被抽了筋,靠着冰冷的廊柱就往下滑。
傻柱赶紧一把架住她胳膊:“秦姐!别这样!杵这儿也不是事儿,去我屋里坐会儿?炉子上温着水呢,喝口热的暖暖。
孩子……孩子还得看你撑住呢!”他半扶半架地把浑身发软的秦淮茹带进了自己那间虽然简陋但有点暖和气儿的小屋。
炉火确实烧着,铁壶嘴冒着丝儿热气。
傻柱倒了杯温水,塞进秦淮茹冻僵的手里。
“喝两口,暖和暖和。”
傻柱笨拙地劝。
秦淮茹却只是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像傻了一样。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是熬。
两人沉默地坐在冰冷的板凳上。
傻柱坐不住,时不时站起来走走,伸头往寂静的院子瞅一眼,烦躁地再点根烟。
秦淮茹就捧着那杯水,维持着一个姿势,眼泪无声地掉,打湿了洗得发白的棉裤。
她心里不停地喊棒梗的名字,求着神佛保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最坏的念头一一棒梗是不是被人贩子打了?塞在黑漆漆的船舱里?还是被卖到山里给凶人家当孩子使唤?越想心越疼。
屋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更显得屋子里一片死寂。
太阳好不容易挪到了快响午的位置,光线惨淡地从结着冰花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就在这等待快把人逼疯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透着公事公办味道的声音:“贾家是住这儿吗?秦淮茹同志在吗?”傻柱像被电了一下,“噌”地蹦起来冲了出去。
秦淮茹手里的搪瓷缸“眶当”一声掉地上,水泼了一脚,她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出去。院里站着两位穿蓝色公安制服的人。
一个年纪大点,约莫四十多岁,目光沉稳,手里拿着个黑皮笔记本和笔。
另一个年轻些,警惕地看着周围。
年长的那个,脸绷得紧紧的。
“我……我是秦淮茹!”她几乎是扑到公安跟前,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睛里燃着最后一点疯狂的希望,“同志!是……是不是棒梗有消息了?!他……他在哪儿?!”年长的公安沉默了一下,这短短的沉默却像块巨石砸在秦淮茹心心坎上。
他看了看围过来探头探脑的几个邻居,又看了看紧挨着秦淮茹、一脸紧张的傻柱,目光最终定在几乎站不住的秦淮茹脸上:“秦淮茹同志,这位是?”他指了下傻柱。
“这……这是何雨柱同志,我们院邻居,昨晚上一起报案的。”
秦淮茹急声解释。
“嗯。”
公安点了点头,才沉声开口:“我们结合群众反映的线索和你们提供的报案情况,进行了大量走访排查。
根据目前汇集的信息分析……”他顿了一下,似乎在选词,但每次停顿都让秦淮茹的心揪得更紧,也让傻柱眉头锁死,“……棒梗的情况,非常符合被拐卖儿童的特征。
他现在很可能……不是自己走失的,而是落入了专门拐带小孩的人贩子团伙手里。”
天塌了!秦淮茹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公安后面的话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不清:“………时间点上能对上……有群众看到事发时有个陌生男人在合作社附近转悠,好像还跟另一个人接头……买东西露财招贼的可能性很大……这种团伙组织严密……我们正在全力追………”但这些话已经进不了秦淮茹的脑子了。
她身体晃了两晃,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我的儿啊一一!”这声音像是卡在了嗓子眼,秦淮茹两眼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
傻柱一听“被拐卖”三个字心就凉透了,一直紧张地防着,这时赶紧一把死死抱住她瘫软的身子:“秦姐!秦姐!醒醒!看着我!别慌!公安同志说了他们在查呢!”
年轻公安也上前一步,帮着扶住秦淮茹另一只胳膊。
年长公安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同情,但必须保持冷静:“秦淮茹同志,冷静!一定要保持冷静!这只是我们初步的分析判断!我们没放弃!全城的布控盘查已经开始!车站码头重点盯着!省里的协查通报也马上发!你光伤心没有用,反而得保重自己!孩子下落才是第一位的!”
傻柱一边用力摇着怀里的秦淮茹,一边冲公安喊:“查!一定得查出来啊!那么小的孩子!这帮该天杀的!”他自己眼眶也红了。
秦淮茹在傻柱怀里猛喘着气,短暂的迷糊劲儿过去了,巨大的、彻底完蛋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她。她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双手死死掐住傻柱的胳膊,指甲快要嵌进肉里:“柱子!棒梗没了!他被人抓走了!要打断手脚去要饭啊!要给人当牲口使啊!我的棒梗啊!他才刚买了瓶汽水……连口热乎饭都没吃着啊……”她哭得喘不上气,涕泪横流,身子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
所有的害怕,所有的自责一下子全冲上来,彻底崩了。
傻柱紧紧搂着她,感觉她每一块骨头都在发抖。
他也难受,声音哽咽但十分肯定地在秦淮茹耳边说:“秦姐!看着我!何雨柱说话你听着!公安在这儿呢!他们不是在敷衍!还有希望!你听见没有?棒梗那小子有福气!吉人自有天相!他那么机灵,保不齐能自己跑回来呢?咱们自己可千万不能乱!你要是垮了,家里老太太和小当谁来管?谁去把棒梗找回来?信我!也信公安!棒梗一定能找回来!肯定能!”
那年长公安也蹲下来,看着秦淮茹哭得绝望扭曲的脸,郑重地补充:“对!何雨柱同志说得没错!我们公安有专门的部门办这种案子,有经验!这不是头一回!每年都有被拐的孩子成功找回来的!你们做家长的有信心,对我们就是最大的支持!绝对不能放弃希望!现在打起精神来!回家去,照顾好家里老人孩子,注意留意任何可能的线索!有情况,马上通知我们!”
这些话像定心丸,带着某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傻柱的保证加上公安的承诺,像黑夜里的一点点光,勉强稳住了秦淮茹即将彻底崩盘的世界。剧烈的痛苦还在撕扯着她的心肝肺,但她总算从那种彻底的失控嘶喊中稍微缓过来一丝丝。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还控制不住地抖,哭声从尖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泪水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
她死死揪着傻柱的胳膊,像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艰难地点点头,喉咙里挤出模糊不清的字眼:“嗯……嗯……我信……我信………”
傻柱看她总算有点神智回来,虽然还在发抖掉泪,但不再发疯了,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抬头看公安:“同志,那……我们现在………”他又小心地看了看怀里的秦淮茹。
“回家等着。”
年长公安语气坚决,“照顾好她。
不管多晚,有任何新情况,立刻打我们所里电话!记住,配合和等待也是重要工作!”他掏出小本子,飞快写了个号码,撕下来塞到傻柱手里。
傻柱小心地接过纸条,像接着什么重要任务,郑重地揣进最里头衣服口袋。
然后使上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抱着把秦淮茹一点一点扶起来:“秦姐,来,咱们……咱们回家了。小当还在家等你信呢。”
秦淮茹腿软得不行,全靠傻柱撑着,一步一步挪向那扇此刻像是通向地狱的家门。
两位公安看着他们沉重的背影,也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身走了。
留下院子里几个目睹全程的邻居,你看我我看你,空气沉得厉害。
刚才的事儿压在每个人心上。
傻柱推开贾家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劣质煤烟味、剩饭馊味儿和浓浓的绝望气儿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
小当怯生生地缩在炕角,眼睛都哭肿了,看到妈妈被架回来,想扑又不敢。
贾张氏还像尊塑像似的瘫坐在冰冷的炕沿边,背对着门,后背挺直,像连气儿都没喘。
屋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秦淮茹还压不住的低低抽泣声。
“棒梗……找着信儿了?”贾张氏没回头,声音嘶哑、发干,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卑微的希望和巨大的恐惧。
她其实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只是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秦淮茹抬起泪眼看婆婆僵硬的背影,心像被针扎。
说出真相等于再撕一次伤口,但躲不过。
“娘……”她声音碎得厉害,每个字都费尽了劲,“公安同志……查了……他们说……他们说……”她喉咙哽住,缓了口气才带着哭腔说出来,“他们说棒梗……棒梗可能是……是被拍花子的人贩子……给……给拐走了!鸣……”
“……拐……走……了?”贾张氏嘴里机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然后,时间好像停了。
她枯瘦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抖得整个上半身都筛糠似的。
那尊“塑像”瞬间被注入了崩溃的生命力。
她“通”地从炕沿边滚到冰冷的泥地上,两只干枯的手使劲拍打地上的浮灰,发出“啪啪”的闷响,干瘪的喉咙里猛地迸发出一声比秦淮茹刚才更嘶哑、更疹人的哭嚎:“天杀的千刀万剐的拍花子啊一一!抓了我孙儿啊一一!你们这帮断子绝孙的畜生啊一一!我的棒梗啊一一我的心肝啊一一可叫奶奶怎么活啊一一哇啊啊阿……”她嚎啕大哭,那哭声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对老天爷的怨毒。她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贾张氏,成了一个被夺走全部指望、掉进苦海的老婆子。
脸上眼泪鼻涕混一块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两条腿在地上蹬着,打着滚,嘴里发出像老猫临死前的哀嚎。
“奶奶……奶奶……”小当吓得哇哇大哭。
“娘!娘你别这样!地上凉啊娘!”秦淮茹吓坏了,挣扎着想过去拉。
“哎哟我的天!”傻柱也懵了,赶紧上前帮忙想拽贾张氏起来。
可贾张氏像是把力气都哭完了,或者彻底被这打击打蒙了。
任凭傻柱和秦淮茹怎么拉拽,她都像没了骨头,瘫在地上一摊软泥,嘴里只剩含糊不清的嘟囔:“我的孙儿……我的棒梗……没了……没了啊……报应啊……这就是报应啊……”小屋里彻底乱了套。贾张氏瘫在地上哭得没力气了,变成呜咽和抽搐;小当站在炕边大哭;秦淮茹一边徒劳地想拉婆婆,一边自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傻柱拽着贾张氏,急得满头汗,一个劲儿劝:“张大妈!您起来啊!地上真冰!公安说了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