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棒子面糊糊和几个冷硬的窝头,除了小当偶尔咬一口,谁也没心思吃。“我……我去趟茅房……”秦淮茹终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打破了屋里的死寂。她的嗓子肿得厉害。
贾张氏还沉浸在悲恸里,像没听见,自顾自地抽泣。
小当抬起头,小声应道:“嗯。”
槐花也跟着懵懂地点点头。
秦淮茹费力地撑着发麻发软的腿,从炕沿挪下来。
冰冷的地气瞬间冲上头顶,她打了个哆嗦,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摸索着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一像是要给自己打起点精神,才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眶当”一声,冷风猛地灌进来,也灌透了秦淮茹单薄的衣服。
她下意识裹紧身上早就没什么暖气的旧棉袄,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朝前院的公共厕所走去。就在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快走到前院和中院的垂花门时,一阵突起的笑声和喧闹声猛地撞进她耳朵里,让麻木的神经一阵刺痛。
是李卫东家!
和贾家死气沉沉完全不同,李卫东家那小西厢房的窗户灯火通明!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但能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还有窗户上映着跳跃的光影一一那是新点的回风炉透出的火光。
暖黄的光晕落在院里的雪地上,映出一小片亮色。
笑声特别清晰。
能听到李卫东爽朗的笑声,陈雪轻柔的说话声,还有孩子高兴的咿呀声。
隐约还能听见李卫东逗弄孩子的声音:“哎哟,小岳武,劲不小嘛……看看爸爸弄的这个东西暖和不?”接着是一阵孩子咯咯的笑闹和陈雪带着笑意的嗔怪:“卫东你慢点举……”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穿过风声,也穿透了秦淮茹沉闷的心绪。
秦淮茹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离李家门口不远、冰冷的雪地上。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闷得透不过气。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卫东就事事顺遂?才几年功夫,他就从同院的普通住户,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厂长跟前得力的人。
现在弄个炉子,厂长亲自送回来,惹得全院羡慕。
凭什么他儿女双全,老婆温柔体贴,家里暖烘烘的?凭什么他儿子就能睡新摇床,喝甜奶粉?而她的棒梗……棒梗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也许在哪儿挨冻受饿,也许正被人打骂……她家穷,只能给棒梗喝稀薄的糊糊;屋里冷得像冰窟,棒梗总说冷;那瓶汽水,棒梗馋了多久?好不容易买上,高兴成那样……那竟可能是孩子最后一点快乐!就在李卫东对自家孩子温言软语的时候,她连儿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一股说不出的苦水和酸涩猛地涌上秦淮茹的心头,直冲头顶!紧接着是滚烫的、无法抑制的嫉妒!这嫉妒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
她恨李卫东家的红火日子,恨那窗里透出的暖光,恨那孩子无忧无虑的笑语,恨陈雪脸上温柔的神情……那灯光,那笑声,在她看来是如此刺眼,像是对她悲惨命运赤裸裸的嘲讽!!
凭什么陈雪的命那么好?凭什么她就能安安稳稳守着温暖的家,抱着健康的孩子,有个能干又顾家的丈夫?而她秦淮茹,年纪轻轻死了丈夫,拉扯三个孩子和一个刻薄婆婆,累死累活……到头来,连唯一的儿子都……丢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窗里那幸福的景象在泪水中扭曲变形,像一张嘲笑的脸。
她猛地抬起手,用脏袖口狠狠擦眼泪,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她不敢再看那扇窗,仿佛那里面是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而她被彻底隔绝在冰冷的深渊里。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秦淮茹几乎是踉跄着逃离那个地方,像逃离什么可怕的景象。
她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哭声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厕所所在的角落,像是为了躲避那让她心如刀割的声音和亮光。
等处理完出来,风好像更大了,吹得胡同里呜呜响。
秦淮茹垂着头,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挪地往回走。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滴在冰冷的雪地上,冻成小冰粒。
刚拐过通向公厕的窄道走进前院,一个高大身影正好快步走过来,差点撞上她。
“哟!秦姐!”是何雨柱!他刚从厕所出来,裹着厚棉袄,脸被风吹得通红,搓着手哈气。“柱子……”秦淮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浓重的哭腔。
她猛地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绝望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傻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傻柱被秦淮茹这副样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才一天不见,她又憔悴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得没一点血色,那双眼睛红肿得吓人,里面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几天前还有的那点精气神,现在几乎看不见了。
“哎哟喂!秦姐!您这是……冻坏了吧!快回屋啊!脸都冰成啥样了!”傻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声音不自觉提高,充满了担忧。
他上前一步,想扶又有点犹豫,只不住地搓手、跺脚,“您别哭了!这大冷天的哭,身子骨要紧啊!”秦淮茹看着傻柱那笨拙又真切的关心,听着他的声音,连日来的无助、委屈、恐惧,还有刚才在李卫东家门口激起的强烈嫉妒和不甘,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最后一点堤坝。
“柱子!”秦淮茹“哇”一声哭出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抓住傻柱的棉袄袖子!她抓得很用力,手指隔着棉布掐进了傻柱的胳膊。
身体抖得像筛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柱子…柱子你帮帮我…棒梗…棒梗他…他怕是……怕是真找不回来了!柱子!公安…公安都说…可能是人贩子……!!”
后面的话她哭得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掉,“他还那么小……衣服薄……那些黑心肝会怎么对他啊!柱子!我求你了!你有本事!认识的人多!你看在东旭的面子上!看在小当和槐花的份上!帮我去找他!去找棒梗!花多少钱我都认!以后我做牛做马还你!我不能没有棒梗啊柱子!他要是没了……我……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整个人支撑不住地往下倒。
傻柱感觉袖子都快被扯掉了,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求,再看她魂都丢了的样子,一股子掺杂着心疼、着急和义气的热流直冲脑门!
“嗨!秦姐!您不能这样!”傻柱慌忙用力撑住往下沉的秦淮茹,急得嗓子都尖了,“起来!地上多凉!我答应!我答应你还不成吗!快别哭了!起来!”他几乎是靠蛮力把秦淮茹半抱半拽地提起来站稳。傻柱用力拍着自己胸口,啪啪响:“您把心放肚子里!秦姐!棒梗是我看着光靛长大的!这事儿,我何雨柱管了!那些杀千刀的人贩子!要让我柱子逮着,非得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他眼里冒着火,“明儿个!明天一早天亮了我就去!我去找我认识的哥们儿,他们消息路子广!我再去派出所找熟人打听新情况!北京城再大,我也想办法把我大侄子找回来!必须找着人!秦姐!您听我的,现在就回屋!吃点热乎东西!缓过劲儿来!您要是再垮了,棒梗找回来找谁?小当槐花谁来管?!”他扶着秦淮茹,语速飞快,声音洪亮得像开了锅,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份带着点江湖气的承诺,像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光,照进了秦淮茹黑暗冰冷的世界。
秦淮茹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些莽撞的厨子。
她知道傻柱办事不一定多稳妥,但这拍胸脯的保证,每个字都让她绝望的心里重新升起一丝微弱的希这份沉甸甸的承诺,带着傻柱特有的直率和义气,此刻比什么都让她感到一丝支撑。
他是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人了!
“真的……柱子?你……你真能帮我去找?”秦淮茹哽咽着问,眼里是带着不敢相信的祈求,手还死死攥着傻柱的袖子,生怕这点希望没了。
“当然是真的!”傻柱使劲点头,眼珠子瞪圆,“我何雨柱说话算话!答应的事,绝对办!!您就回家安心等着!在家好好吃饭!我明儿个,只要天没塌,我一定去!您瞧好吧!”他又重重拍了拍胸脯。秦淮茹看着傻柱认真的眼神,眼泪还在流,但那种绝望的嚎啕慢慢止住了,变成了带着悲伤和一丝期盼的低低啜泣。
她缓缓松开了攥着傻柱袖子的手,冰凉的手指还有点抖。
“柱子……谢谢……姐……”她说着,身子一软,又想往下跪。
在她看来,傻柱这份承诺,就是天大的恩情。
“别别别!秦姐!您这不是折我寿吗!”傻柱吓得赶紧拉住她,死活不让她跪,“快回去!外头太冷了!就这么说定了!我肯定上心!”
他几乎是推着,把还在抽噎、一步三回头的秦淮茹送回中院,看着贾家那扇透着昏暗灯光的门吱呀打开又关上,他才长长吁了口气,搓了搓冻木的脸,快步走回自家小屋。
推开自己那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明显暖和些的屋子,一股炉火的暖气和饭菜的余味扑面而来,让刚从寒风里回来的傻柱感觉浑身一松。
他新婚的妻子杨玉华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灯亮缝补他一件旧工装。
杨玉华是典型的北方大妞,身板结实,性子直爽中带点泼辣,模样也周正。
看到丈夫进屋,她停下手里的针线。
“回来啦?冻够呛吧?脸都冻红了。”
杨玉华看着傻柱,“炉子上水还温着,赶紧洗洗,我热饭去。”
她说着要下炕。
“等等,玉华。”
傻柱摘下帽子拍拍身上的寒气,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刚才的凝重,“刚在院里碰上秦姐了。”“秦淮茹?”杨玉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随即恢复平静,但声音里的热络少了些,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警觉,“她找你?又出事了?”
作为新媳妇,她对隔壁那个年纪轻轻守寡、心思活、总爱找丈夫示弱的秦淮茹,心里总带着点防备和不太舒服的感觉。
傻柱没注意到妻子细微的变化,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语气沉重又带着同情:“唉!你是没瞧见秦姐那样……看着真可怜!”
他比划着秦淮茹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脸白得像纸,眼睛肿得快眯缝了,人看着……一点活人样都没了!刚才差点在院儿里给我跪下!就为棒梗那孩子!”
他捶了下大腿,声音不自觉地又扬起来,“公安那意思太磨人!是人贩子啊!这不是钝刀子割肉吗?秦姐说她……说孩子没了她也活不成了!看着……看着我这心里真堵得慌!”
杨玉华停下穿鞋的动作,重新坐好,脸色认真起来。
她看着丈夫,没立刻说话。
傻柱沉浸在描述秦淮茹凄惨状态的情绪里:“她一个女人家,拖家带口的,东旭哥走得早,张老太太又是那性子……这回棒梗要是……这不是真要她命了?你想想,玉华,孩子丢了,还是被那种人拐走的,当妈的心里是啥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别说她了,我听着都觉得够呛!太惨了!”
傻柱越说越激动,眼睛都有些发红,“她哭着求我,说柱子你认识人多,求我去帮着找找棒梗……你说,我能说不管吗?那我还是个人吗?”他最后这句几乎是嚷出来的,像是在说服妻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杨玉华默默听着,手里的针线不知不觉捏紧了。
她沉默了几秒。
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复杂。
女人天生的直觉让她心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