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哎呀,”她又惊讶又激动,猛地坐直身子,又怕吵醒孩子,赶紧压低声音,但那高兴劲儿压不住,“卫东,你这面子……真是……”
在她看来,这简直是丈夫得到最高认可的证明,那股子骄傲让她心里发颤。
李卫东看着她毫不掩饰的高兴,心里暖呼呼的。
他点点头,眼神温和:“嗯,夫人特意说给你,让你好好补养。”
他解开捆盒子的黄麻绳,动作认真。
一层层揭开厚厚的包装纸,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形状不同的点心,外面还封着一层亮油纸。陈雪屏住呼吸,像看宝贝一样。
她小心地用指尖掀开油纸一角,一股混合着奶香、果脯、油糖的浓烈甜香猛地涌了出来,瞬间充满了小屋,盖过了炉火、肥皂和婴儿的奶味。
那是纯粹的、饱足的、只在传说里存在的高级点心的味道,带着遥远大都市的精巧。
两块晶莹剔透、嵌着红绿丝的水晶糕露了出来。
“老天……真香……”陈雪深深吸了口气,那香味好像带着温度,钻进身体里。
她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冰凉光滑的糕面,才小心地拿起一块,小口咬下。
清甜、软糯、微凉,夹着果脯的酸甜,在嘴里融化开。
一种纯粹的、巨大的满足感一下子涌上来,她眼睛瞬间就湿了,声音有点哽咽:“……真好……我……都没吃过这么好的点心……”这不是玩笑,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匮乏后碰到的巨大幸福。
她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小女儿,低声说:“岳红,岳武……你们爸爸……真有本事……”这远不止是吃的,是认可,是荣耀,是在艰难日子里落到她头上的幸运。
李卫东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和孩子气的满足样子,也拿起另一块慢慢吃着。
不同于陈雪的激动,他心里是更深沉的感激和责任。
大领导这份看重,像温暖的礼物,落在他这个小家,格外珍贵。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一阵由远及近、又重又急的脚步声,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接着是“眶眶”的拍门声,门板直震,夹杂着傻柱粗声大嗓、毫不掩饰埋怨的喊叫:“李卫东!开门!李卫东!听说你得了好东西?开门让我瞧瞧!”
李卫东眉头立刻皱紧,陈雪则被吓了一跳,差点噎着,慌忙咽下点心,又急又气地看着丈夫。李卫东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起身走到门口,深吸口气,拉开了门门。
一股带着油烟和白酒味的寒气先冲了进来。
傻柱顶着张冻得发红、胡子拉碴的脸,带着一身食堂里的油烟气味,大喇喇地堵在门口。
他根本没看陈雪和摇篮,那双发红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子,立刻锁定了炕沿上敞开的点心盒子,陈雪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水晶糕,还有她嘴角没擦净的碎屑和那抹惊讶。
一股混杂着震惊、憋闷和不平的酸意猛地冲上傻柱的脑子,脸更红了。
他抬手指着那点心和陈雪,声音一下拔得很高,充满了不敢相信的质问,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杏花楼?!靠!还真是那东西?!就因为这玩意儿?!就凭这玩意儿?!”他看清那包装和里面的东西,一下子确定了。
“我!我辛辛苦苦,多少回跑前跑后,烟熏火燎伺候着了?我送过多少锅红烧肉?!熬过多少碗汤?!结果呢?领导家连根线头也没给过我!”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脖子上的筋鼓了起来,声音在窄小的屋里嗡嗡作响,满是委屈和怒气,那份失落感格外强烈:“到头来!我连盒子边儿都摸不着!你……你就下了两盘棋?说了几句好听的?!他奶奶的……我这把勺子还赶不上你那木头棋子?!”
这突如其来的大声嚷嚷终于吵醒了摇篮里熟睡的李岳武。
小家伙动了动,小嘴一扁,“哇一”地哭开了。
陈雪的心一下揪紧了,想立刻去抱孩子,可看着门口僵持的两人,又急又恼又不敢插话。
孩子的哭声像针扎了一下傻柱,让他稍微顿住,但那被嫉妒和委屈烧红的眼睛还是死死瞪着李卫东,像是非要讨个说法。
李卫东眉头紧锁,脸色沉静。
他刚要开口,门口又传来一阵“嗤嗤”的低笑。
只见闫阜贵不知啥时候也跟着来了,大概是听到了傻柱的叫喊。
他站在傻柱后面一点的地方,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情又有点看热闹的笑容,悠闲地在门槛上蹭蹭鞋底的泥雪,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全是打趣和挪揄:“柱子啊,你这叫“近水楼台不得月’了吧?守着灶台反倒亏嘴咯!你是嘴上吃不着,可你在后厨,那好玩意儿怕早吃了个肚圆吧?嘿嘿,你亏哪儿了?亏了嘴,可没亏着肚子油水!”
这话像盐撒在傻柱的伤口上。
傻柱猛地扭头,恶狠狠瞪了一眼看热闹的闫阜贵,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一边儿去!你懂什么!”“三大爷”的称呼都省了。
闫阜贵耸耸肩,不在意,脸上的笑更深了,好像傻柱的窘态让他挺乐呵。
傻柱不再理闫阜贵的风凉话,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和带着绝望的愤怒,狠狠瞪了李卫东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一气、恼、不解,最后都化成一种特别深的、像被欺负了的难受劲儿。
他用力一跺脚,震得门框往下掉灰,从喉咙里低吼了一声:“行!真行!李卫东,你小子……有本事!”说完,像头憋着气的牛,猛地一转身,差点撞到身后的闫阜贵,带着一身冷风和满肚子酸楚,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后院的黑暗里。
重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傻柱子……”闫阜贵看着傻柱消失的方向,咂咂嘴,摇摇头,又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神情紧张的陈雪、地上的点心盒、哭个不停的孩子,还有站在门口、脸色沉静的李卫东。
他摸了摸鼻子,也没再说什么,揣着手,缩着脖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文,慢悠悠地踱回了前院他那间更冷的小屋。
吵闹声停了,夜又恢复了寂静。
风吹动门帘,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李卫东沉默地转过身,轻轻关上了门,把冷空气隔在外面。
屋里,孩子的哭声和陈雪小声哄劝的絮语,还有那点心浓烈的甜香,又占据了空间。
他弯腰抱起摇篮里哭红了脸的儿子,笨拙地晃着,嘴里小声哼着哄孩子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炕沿上那盒在昏黄油灯下反着光的点心上。
那点心的油光映在他眼里,像一点荣耀,又有点刺眼。
傻柱那句饱含委屈的质问一“我这把勺子还赶不上你那木头棋子?!”一像个沉甸甸的鼓点敲在心里。
棋桌上的运筹帷幄和灶台边的烟熏火燎,冰冷的机器零件和翻滚的油锅,部长夫人亲切的关心和同事那带着嫉妒的愤懑眼神……这中间巨大的差别,冰冷的现实,像冬夜一样沉重地压下来。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温热的手指擦掉儿子脸上的泪水,手臂下意识地把孩子抱紧了些,似乎想从那小小的身体里获得一些安慰。
陈雪轻轻推过来一块没动过的点心,用眼神示意他吃。
他没有动那块点心,只是把脸贴在儿子温热、微湿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小小的、努力呼吸着的生命。在点心浓郁的甜香和刚才那场冲突留下的气氛里,他默默地等待着心里的波涛一点点平复下来。煤油灯的火焰轻轻晃动了一下。
门外后院的角落,二大妈匆匆走过,瞥见这边的灯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紧张感,压低声音问旁边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的刘光福:“光福,刚才嚷嚷吵吵的,又是柱子犯倔了吧?”
刘光福咂巴一下嘴,像是还在回味:“可不是嘛,三大爷还跟着起哄,八成是眼热卫东哥得的那点心了。
杏花楼的!您闻闻,就这点儿香,多冲鼻!”他使劲吸了下鼻子。
二大妈皱着眉,也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那残留的、浓烈的甜香,想起傻柱怒气冲冲离开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柱子这人……唉,就是点火就着的脾气。”
她叹了口气,拽了一把儿子的胳膊:“行了,别吸溜鼻子了,回屋!闻又闻不到嘴里,越闻越饿!”她把还想回头看的刘光福拉走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干树叶,在冰冷的地面上沙沙作响。
月光更清冷了,透过结霜的窗棂照进来,在熟睡婴儿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模糊的光影。
李卫东家。
浓郁的奶香还没散去,李卫东看着油灯下妻子心满意足的脸庞和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孩子,心里感觉踏实又暖和。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那个旧木箱前,弯下腰翻找起来。
陈雪见他这样,有点不解:“卫东?找什么呢?不早了,歇着吧。”
“今天挺高兴的,”李卫东头也没抬,声音里透着难得的轻松,“天也冷,弄点暖和的吃。”他翻出一个蒙了层薄灰的黄铜火锅,接着又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和一个沉甸甸的陶瓷罐。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切得厚薄均匀的新鲜牛肉片,红肉配着白色的脂肪。
陶瓷罐的盖子一揭开,一股混合的香气就冒了出来一一里面有红辣椒、棕色的花椒粒、深色的豆瓣酱,还有牛油的味道,另外还有一种特别的鲜味,像是很家常但又很浓郁的调味。
这就是他试了几次,凭着记忆弄出来的那种叫“麻辣鲜香”的味道。
“这是…火锅?”陈雪有点惊喜地凑过来,看着那罐红油,“牛肉?哪来的牛肉?还这么多!”这年头,普通人家过年才敢想一点点肉末。
李卫东利落地给铜锅加满清水,小心地挖了一大勺红油底料放进去,又把炉子的进风口调大了些。炉火“呼”地一下旺了起来。
“上次帮技术科解决了个问题,杨工硬塞了几斤工业券,让我给你补身子,一直没舍得动。”他一边切着剩下的肉一边说,动作熟练。
他又找出几棵有点蔫的白菜,掰下还能吃的叶子洗干净,切了大半块一直存着的老豆腐,还摸出几颗风干的山菌用温水泡上,最后小心地捧出半包邻居给的粉条。
炉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了。
水汽弥漫中,那暗红色的底料块慢慢化开。
很快,一种浓烈的、带着麻辣味的香气弥漫开来,盖过了之前的奶香。
辣、麻、咸、鲜、香几种味道混在一块,飘出了糊着旧报纸的窗缝,散向清冷的四合院。
前院,闫阜贵家。
桌上是一碗看着很稀的棒子面粥,里面隐约浮着几粒玉米,还有一小碟颜色发黑、咸得购人的腌萝卜条。
闫阜贵刚夹了点萝卜条准备吃,一股火锅的香气就钻进了他的鼻子。
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咸菜味儿立刻就被比下去了。
他喉咙动了动,像是想把咸菜的味道压下去,筷子停在了半空,萝卜条“啪嗒”掉回了碟子里。三大妈端着粥碗的手也顿住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老头子…这什么味儿啊?怪香的”
闫阜贵在煤油灯下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起来。
他深吸了两口带着肉香的冷空气,再看看桌上简单的晚饭,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还有点难堪。“眶当!”他重重地把手里的粗瓷碗顿在桌子上,碗边震得裂了条细缝。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有点尖:“还吃什么吃!这味道闻着就够了!李卫东!李卫东这小子……他故意的吧?”
三大妈吓了一跳,小声劝:“算了老闫,人家也许就是自己吃点好的,今天他不是得了领导家挺好的点心吗……
“点心?吃点好的?”
闫阜贵从眼镜片后瞪大了眼,“他那是显摆!明晃晃的显摆!下午那点心盒子捂得跟宝贝似的,连看都不让我这老头子多看一眼,这倒好,转头弄这么大味道的肉香熏全院!他这是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