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唐诏现大秦,周失之道,秦拾补之!主忧臣劳,主辱臣死!(1 / 1)

自下而上,秦人和故六国遗民看到了仁善爱民却又身穿重甲,文治武功双全的扶苏。

自上而下,扶苏却看到了人群中那刺眼却又密集的白麻。

身披白麻者脸上大多没有什么悲哀的情绪,反而在恭迎扶苏回返咸阳时比之旁人更加狂热,但在扶苏走远之后,眼中的神态却也比旁人更多了几分麻木。

扶苏当然知道,每一条白麻都代表着一位战死沙场的将士,也代表着一个破碎的家庭。

但即便他们的家人为了扶苏而战死沙场,他们却依旧信任扶苏!

当一条又一条白麻映入眼帘,扶苏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化作一声轻叹:“经此一战,白骨遍野!”赢子婴、蒙毅等人完全不能理解扶苏为何会叹息。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只要能匡扶社稷、铲除逆贼,付出一切代价也是值得的,更遑论此战还没付出多少代价呢,完全没必要叹气啊。

出身寒微的姚贾却是能略略体会到扶苏的心情。

因为姚贾也曾是贵人们口中的“代价’之一!

姚贾温声道:“此战非是陛下有心而为之,而是有奸臣逆贼兴兵作乱!”

“大秦饱经磨难,天下战火绵延,彼时之天下方才是白骨遍野。”

“陛下能以数万伤亡从速勘平内乱、稳固大秦社稷,让天下免于更大的战火、更惨烈的战争之中,此实为善举也!”

战国末期,秦、赵、魏三国的战争都极其惨烈,更还频繁绵延。

大秦不止一次将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适龄男丁全部投入战场,甚至不分职位高低的抽取四成官吏杀奔前线,赌上全国男性的性命去博一场胜利。

赵国不止一次被打空一代人,下一代人才刚十几岁,敌军又至,赵国便不得不让这些十几岁的男丁赶紧婚配,留下火种之后就再次奔赴战场。

打到最后,诸国比拼的已经不只是将领、辎重和兵法,更还要看哪个国家的人更能生!

若是生的没有死的快,那迎接这个国家的就唯有灭亡。

赢政终结了这残酷的乱世。

而扶苏斩断了那乱世死灰复燃的可能!

此不为仁乎?

但扶苏却觉得不够。

沉吟片刻后,扶苏开口:“朕欲令各郡、县、乡、里于境内搜骸骨,无论其身份,辩名、认籍,凡是能确认其生前身份者,无论昔年其在为何而战、死前是否是秦人,礼送还乡,送归其家眷手中。”“不能辨认身份者,令地方主官集中安葬,于坟前祭祀。”

“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群臣面面相觑。

身份尊崇者死后自然会有家族甚至是国家出面,第一时间赎回尸首,还能流落他乡的都是些普通将士的尸首。

为了一群很可能不是秦人的普通将士花费如此之大的代价。

不值啊!

赢子婴谨慎的劝谏:“陛下,搜集骸骨、辨认身份,便非易事。”

“若是再将尸首送回故乡,更非易事。”

“天下大战数百年,散落于天下各地的骸骨不知凡几,若欲行此事,靡费甚重矣!”

扶苏当然知道收敛天下骸骨是一件很艰难也很费时费力费钱的事。

因为早在贞观初年,世民就已传令天下各地官府收埋天下骸骨,耗时近三年才完成了此事。于利而言,正因为世民已经做过此事,所以他很清楚此事虽然对朝廷而言付出良多却几乎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回报,朝廷能收获的,只有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民心。

于情而言,扶苏确实不忍见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白骨露于野,扶苏也很清楚此举对于万民而言是多大的心理安慰。

或许很多人都觉得此举不值。

但在扶苏看来,无论是对于万民、对于一个崭新的朝代还是对于他自己而言,此举都很值!扶苏声音坚定的说:“周运将尽,群凶鼎沸,干戈不息,饥懂相仍,流血成川,暴骸满野。”“朕往因军旅,周览川原,每所临视,用伤心虑。”

“自祗膺宝命,义切哀矜,虽道谢姬文,而情深掩骼。”

“诸有骸骨暴露者,宜令所在法吏,收敛埋瘗,称朕意焉!”

周朝国运将尽,众多凶恶之徒纷纷作乱,战争不止,饥荒连年,血流成河,暴露的尸骨布满原野。朕因身在军旅,遍观山川原野,每每亲临视察,都会为之伤心忧虑。

自从朕承天命至今,始终怀着深切的怜悯之情,虽然朕的德行逊于周文王,但朕也和周文王一样心系掩埋骸骨之事。

应该让当地官吏把暴露在外的骸骨尽数收敛掩埋,方才能合朕的心意啊!

一篇轰动了整个大唐的《收埋骸骨诏》砸向大秦群臣。

群臣相顾愕然,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在世民说他心怀怜悯之情时,唐廷群臣可能还会嗤之以鼻。

但当扶苏说他心怀怜悯之情时,秦廷群臣却觉得扶苏说了句废话,而后就开始挠头,到底该怎么说服又犯了愚善之病的陛下啊!

叔孙通毫不犹豫的出列拱手道:“昔周文王建灵台时,掘得野骨一具,吏欲弃之,周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有一国者,一国之主也,寡人固其主,又安求主?”

“吏便遵周文王之令,为野骨制备棺椁,改葬他处。”

“世人闻之,世人赞曰:文王贤矣,泽及朽骨,又况于人乎?”

“自此,万民愈发心向周文王。”

“周文王葬一野骨,便可得万民归心。”

“今陛下身为天下之主,收敛天下野骨本就是应有之义,若陛下果真能泽及天下朽骨,又况于天下人乎?”

“天下人必纷纷心向大秦、心向陛下!”

伏胜等一众儒生尽皆激动振奋,毫不犹豫的齐齐出列拱手:“臣附议!”

只因这件事,周文王也做过!

但周文王只是收敛了一个人的尸骨,而扶苏却要收敛天下人的尸骨!

周文王已是德治爱民之表率,如果扶苏真的能为天下人收敛尸骨,那扶苏的道德光辉将远胜周文王!一句「虽道谢姬文’就让这件事从扶苏自己的事变成了让全体儒生狂欢的盛举。

儒生们怎能不支持扶苏?

陛下只管效法先贤,余下的嘴炮,交给吾等便是!

叔孙通则是又面向群臣拱手一礼道:“本官窃以为,当今天下初定、民心不附,又经公子胡亥之乱,民心愈荡。”

“陛下此番仁举固然会费些钱粮精力,却可得万民归附、减免动乱,所得远胜于些许钱粮,更无须再劳陛下御驾亲征。”

“陛下亦可用此举明告天下人,秦已代周之德。”

“周失之道,秦拾补之!”

“如此,更可正大秦之大义也!”

叔孙通没有从道德、礼仪等虚无缥缈的层面展开进攻,而是从实用角度出发,直指当今乱局。难道诸位同僚还想再让陛下御驾亲征吗?

一句话,击中了朝臣们的要害。

范蠡曰:主忧臣劳,主辱臣死!

逢此次胡亥叛乱,大秦群臣不止让陛下忧,更还让陛下劳,此为人臣之道乎?

他们现在有什么资格驳斥陛下为了得民心、安天下而想出的良策?

难道只是因为此策会让秦廷官吏都更疲累一些?但他们让陛下遭受的忧劳又该怎么算!

蒙毅、赢子婴等群臣无奈,只得拱手:“臣附议!陛下英明!”

扶苏闻言略有些诧异。

就算是在大唐,以李世民的威望都在朝中争论了许久,又接连下达了《收瘗隋末丧乱骸骨诏》和《收埋骸骨诏》这两道诏令去督促地方官吏。

未曾想,扶苏在大秦推动此诏竞是如此顺畅。

扶苏满意的看了叔孙通一眼,欣然颔首:“甚善!”

“既如此,便拟诏传天下。”

“再令上卿叔孙通兼监御大使,率诸博士制定收敛骸骨、祭祀亡魂之礼。”

“代朕行走天下,专司监察各地官吏收敛遗骨、祭祀亡魂之事。”

伏胜等儒生不自觉对叔孙通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这可是助圣王效周文王仁举的大功!

日后再有君王欲效扶苏之举收敛骸骨,就必当翻阅叔孙通编纂的典籍,以叔孙通制定的标准为礼,不敢有半点逾越!

叔孙通自己也激动的面颊通红,轰然拱手:“臣,必不辱命!”

扶苏轻笑颔首,继续开口:“奄穸(墓穴)之下,各安所厝(各安其所)。”

“天地之间,烝民乃育。”

“朕欲免天下赋一年,以缓黎庶之苦、助万民休养生息,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大战之后,理应告慰死去的亡魂,但更应该关注的却还是活着的人。

听闻扶苏此言,一众群臣尽皆沉吟。

在秦朝,税和赋的区别在于征收标的的不同,有田则有税,有身则有赋。

税是需要依照田亩数量缴纳的粮食,赋则是根据人身状态缴纳的钱、草、秸、布等各种物资。当今大秦依旧缺粮,更还需要支撑庞大的官吏体系,税万万不能免。

但,赋的话……

抄了项梁、田儋等诸多故六国遗民和吴芮、赵佗等贪官污吏的家之后,当今大秦拥有的钱财布匹数量已不逊于赢政灭齐国之际。

而扶苏收野骨之心的坚决也让群臣明白了扶苏对于仁政的坚持。

赢子婴、蒙毅、姚贾三人齐齐拱手:“臣以为,陛下英明!”

见当朝三公尽数表态,除韩仓外的一众群臣也尽数拱手:“臣附议!”

免!

大秦免得起!

但万万不能再劳陛下御驾亲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