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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哥哥”

可喜可贺。

跟朋友美美吃了顿大餐。

又在家里被督促着,连续喝了三天枸杞红枣大骨汤。赶在前往顺风集团总部之前,温摇终于能成功丢开双拐独立行走,重新当一个能跑能跳的自由人。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末。

纵然她有万般不乐意,也拗不过她哥罕见的坚决态度。……真必须去?”

去见自己那个渣爹的前一天,温摇靠在阳台边上数着路过的车,不情不愿地嘟囔。

“嗯。”

温祭尚在收拾东西披上外套,边整理保温桶边含混地应了一声,低头换上适合外出的鞋。

前几天刚下过雨,公寓楼下水洼反着亮光。温摇回过头拄着阳台,沉默地看着他换衣服,半晌问:“你又要去疗养院?”

“嗯。”

还是一贯简洁的回复,在不喜欢谈论的话题上,温祭向来话很少。他只是整理好衣服,顺便抬眼看了她半秒,提醒:“别站在阳台,风大,还不安全。”

“米已经淘好了,到时候你按一下电饭锅蒸饭键就行,我六点前回来。““你又在把我当小孩子。”

温摇几步走出阳台,拧起眉头:“这些事情我都知·道.……说真的,我陪你一起去吧。我现在换衣服也来得.……

“不用你跟来。“这一次,温祭拒绝得很快。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生硬,他放缓了声调,轻声:……这是我们家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

“况且,我也不想让他们俩看见你。”

温摇脚步停顿,站在阳台处迟疑着,半晌,答应了一声:“知道了,早点回来。”

青年最后检查了一下要携带的东西,开家门走了。温摇站在客厅里听,听见了楼道里一连串的、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伴随单元门“砰”地一声响,彻底听不见了。去疗养院的路,温祭已经很熟悉。

自从成年后,他就把父母转移到了城郊的疗养院,每个月都会去探望一两次。

毕竟他的归属依旧是那个"原生家庭",解除了与温家的寄养关系后更是如此。

理论上来讲,自己跟温摇已经不能算是“兄妹”。顶多顶多,算“恩人关系”或者"青梅竹马”,再亲密点都无。特别是在温摇成年后。

一一地铁里依旧闹哄哄的。

另一个车厢的小孩子在吵闹,旁边的上班族似乎在跟家里人聊天,车身轻微地摇晃着,头顶灯光洒下来。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若隐若现的头痛又开始了。

最近幻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以至于他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远比现世更真实的画面。

刀,血液,烈火。

纹着血月纹的祭司族群在火里哀嚎不休,撕心裂肺叫着他的名字。他们凄厉地喊,说毋,毋!

不要来这里,不要回来。回鬼域,回其他地方。他…他不该回人世间。

喉咙猛然间袭上熟悉的痒意,温祭睁开眼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口腔里泛着铁锈味,他堪堪用手背一抹,看见了心惊的鲜红。大概是温祭咳嗽得太厉害,周遭的人纷纷后退离散,以异样的目光盯着这位青年,生怕被染上什么传染病。

倒是隔壁车厢的小孩子怯生生地凑上来,小声问:“哥,哥哥。你要叫医生吗?”

..不。”

温祭咽下喉咙里翻涌的甜腥,支起身子,苍白脸上露出了一点勉强的笑意:“谢谢你,我没事。”

他擦去嘴里漫出的血丝,舔了舔干裂的唇,头顶地铁播报即将抵达的站点,下一站就是自己要下车的地方。……这具身体快烂掉了。

温祭拎起保温桶准备下车,不知怎的,脑子里倏忽间滑过这句话。必须早点离开"那里”才行。

本城私立疗养院开在西郊。

专业团队护理,吃喝住行一条龙服务,疗养费自然也要比其他地方贵上许多。

早在把父母送入这家疗养院的时候,院方就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绝对会好好照顾两位“病人"。

换而言之,他们俩的后半生,也再不可能离开这座疗养院半步。毕竟这里是本城最贵的私立疗养院。

无论是安保还是监控,都严密到如同监狱。才刚上三楼,隔着一条空旷走廊,温祭就听见了他爸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滚!!都给我滚!!一群人-渣.……放我出去!”紧接着是一串不堪入耳的乡间粗话,什么难听骂什么。几个年轻护工面红耳赤地从休息室里离开,护工主任熟稔地拿着绑带快步走进房间。在一串挣-扎、吼叫和怒骂声中,有什么东西被砸碎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铁架子床位叮口咣咣地乱动。

几分钟后,主任轻描淡写地从病房里出来,嘱咐那几个年轻护工:“303号床今天晚饭减量,省得他有力气再闹腾。”年轻护工们唯唯诺诺称是,主任一抬头看见了他,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他们都认识温祭。

年轻,俊美,脾气也温和。每个月都会来上几趟,探望他因事故瘫痪在床的父母。

疗养院里出了名的孝顺孩子,性情好到几乎让人叹惋一一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温祭知道那些关于自己的传闻。

又或者说,这些传闻就是由他本人有意无意营造出来的。黑发青年笑着同那些护工打了招呼,步伐平稳地来到那间刚刚还喧哗不休的房间门口,按下把手,打开门。

这是间朝阳的房间,阳光很好。

铁架子床上,男人气喘吁吁地仰面躺倒在被褥里,身上被绑带死死固定住,两条软绵绵的腿无力耷拉在床边,长期的瘫痪已经使肌肉萎缩再无法行走。平心而论,这家疗养院的服务的确很好。

卧床多年,男人依旧面孔整洁衣着朴素,甚至连褥疮都没生。只是瘦削了许多……不,或者说,远比温祭记忆里那个高大暴躁的酗酒雄性生物要颓废无力,甚至连眼底暴戾的光都被削减了一层。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男人露出凶悍神情,虚张声势地摇晃了一下身子。可惜绑带太紧,就是力气翻三倍都挣脱不开。“何苦呢,爸。”

温祭坐在床边,并未在意男人嘴里不干不净的辱骂,慢吞吞地打开保温桶:“我今天给摇摇炖了排骨汤,还剩一点,给你带来了。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你说你也是,像妈一样好好听人家护工的话,不就能少遭点罪吗。看看现在,被捆在这里,跟条死狗一样。”

……哦,抱歉,我忘记了。”

温祭低下头微笑,缓慢拆开了一次性餐具:“从瘫痪那天开始,你后半生的确就只能跟死狗一样。”

“你!”

亲爸被他气得目吡欲裂,可惜刚刚的闹腾已经快把体力消耗光了,只得喘息着徒劳挣-扎:“你这个畜生,王-八.….…你就是个怪物。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根本就不是人!”

“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扔进猪圈里,一个死婴怎么可能会复活……你就是鬼!你是怪物,你.…就是个煞星!你克死了那个女的,现在又要来克我们!'温祭不说话,低头用勺子舀起汤,送到男人唇旁,好声好气道:“尝一口吧,熬了仨小时呢。”

男人猛地一甩头扭过脸去不喝,青年伸出手,把他的下巴慢慢地掰过来,温热的汤顺着他强行被撬开的唇齿灌下去。味道浓郁鲜美,合口又适宜。

他亲生父亲浑身都在抖,死死咬住牙也未能阻止那肉香味在嘴里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拿起纸巾,贴心地为他擦去唇边滴落的汤渍。“明天,我要陪摇摇去见温常德。”

温祭搅动着汤汁,像是随口聊天般,如此说:“最近可能会不太常来了,我努力安排一下时间。”

“毕竞,您知道的。解除了寄养关系之后,我的户口还在你们这里。你们才是我的亲生父母。”

“论情论理,我也该承担相应的赡养责任,对不对?”“您呀,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别想其他的。有什么需要就让护工跟我说。”“呸!”

男人蓄力一口唾法喷在了他脸上,粗糙的黄牙磨蹭紧绷着:“人面兽心的畜生,你装什么好人!当初要不是你妈拦着,我早就把你丢进猪圈里喂猪了!畜生!畜生!!”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骂人话,也没什么新意。温祭去洗手间洗干净脸和手,又温和地收拾好保温桶。窗外,太阳已然几近落山,金红色余晖暗沉又邪异。他站在落日仅剩的光芒下,居高临下俯视着被绑在铁架子上的亲生父亲。“您说得对,我可能的确不是人类。”

温祭爽快地颔首,朝着他张开掌心,给他看自己手心里青黑发红的脉络:“这具身体快烂了,不知道名为′温祭'的我还能存在多久,更不知道如果′我'死了,存在着的会是谁。”

“不过没关系,至少,在死之前,我会帮摇摇打点好一切。”“无论是学业,是生活,还是她……本该就有的东西。”“毕竞,我是她哥哥,没错吧。”

青年望向落日余晖,半响,扯了扯嘴角,露出不像笑的笑容来:“反正,在她眼里。”

“我是'哥哥',也只能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