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拒绝(1 / 1)

第25章无法拒绝

这个台阶给得很及时。温摇现在的确很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

她哥什么时候会叫她“乖孩子"了?

温祭呼吸中似乎藏着某种陌生的、腥甜的气息,若隐若现热气落到耳畔,激得人从脊梁骨腾升细微战栗。

温摇微微偏过头躲避那阵腥甜气息,含混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关门前还回头不善地瞥了眼温常德。

中途离场并不符合礼仪,但她懒得在假惺惺的亲生父亲面前维持过多仪态。更何况这间宽阔办公室里的香灰味不知怎么越来越重,混杂着甜腻的奇怪腥气,再多闻一分钟,温摇都害怕自己吐-出来。办公室大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余音袅袅在这方宽阔的空间里回荡。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位男性。

温常德重新转动目光,把视线落到微笑着的温祭身上。与初次见面时沉默而怪诞的男孩不同,长大后的温祭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礼数周全。比他那个儿子不知道强上多少倍。可温常德不喜欢他。

确切来讲,他忌惮这个孩子。

从温祭孩提时代便是如此。

直到现在,温总也不知道,巫白安为什么要执意把这孩子接到家里来寄养。明明在那两个农户的嘴里,这孩子是被神婆认定的天煞孤星,是死了三天后莫名其妙复活的怪物死婴,从一开始就不该活在世界上。温祭,或者说"箕",应当烂在乡村的猪圈里度过平凡的一生,或者干脆死在父亲某次酗酒后的毒打里。

十几岁那年,他的农户父母死活不同意寄养,甚至赌咒发誓要雇小混混堵截巫白安狠狠揍一顿,让这个城里来的女人长长教训。但就在准备雇佣流-氓地痞的前一晚,他爸妈一如既往趁着夜色在别人家地里偷收麦子,被无缘无故启动的机器碾过下半身。命是堪堪保住,可两人彻底成了瘫痪,后半辈子吃喝拉撒只能在床上度过。村里的人都说这是他俩的报应。毕竟那架收麦子的机器电源都被切断,根本不可能在无人的田野上莫名其妙启动。一定是这对夫妇平时的行径触怒了神,被降下了不可挽回的神罚。

不过话虽这么说,放眼整个村子,却没有一家敢收留箕。他怪物的名字传得太远,尤其是父母双双瘫痪后,更是被村里人避如蛇蝎。说什么只要沾了他必定全家暴毙不得好死。就这样,几天后,箕被送到了温家别墅里。摆脱了家暴与那些肮脏发臭的活计,摆脱了愚昧偏激的出生地。名字也是巫白安亲自取的,“温祭”。

一个很奇怪的、听起来不太吉利的名字。但总比“箕”好听。那时候温常德正在事业上升期,外面也有了几个小情-人,管不上家里的事。

况且彼时他对前妻还留有一定感情,公司起始资金又全都是巫白安的家资,只能勉强睁只眼闭只眼随这个野狗一样的孩子进了他家门。那时,温常德对箕的第一印象,是那双眼。无光的、暗沉的、冷漠的。连周遭的善意都排斥,就好像根本不把人类当做自己的同族。

这样的孩子很难招人喜欢,别墅里的佣人都不愿意跟他走得太近。倒是粉团子似的、话都说不清的小温摇很喜欢这个横空出世的养兄,整天牯辘牯辘迈着短腿满地跑非得要跟在哥哥后面,几次撵她也不走。箕实在是撵炒了,干脆默认自己屁-股后面多了这么个累赘,跟电动玩-偶一样吱哇乱叫地喊哥哥。

再后来,两人感情破裂,

巫白安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了她之前投资的大平层公寓楼,温常德也受“那位”指点,谋划着下咒一事,再不把关注重心放在两个孩子身上。在温摇和温祭都成年之前,他最后一次调查温摇的信息,是在巫白安的车祸后。

温常德想不明白,明明死咒也响应在了女儿身上,为什么温摇安然无事,甚至还被警方救出了车祸现场。

她本该和巫白安一起死在事故中的,不是吗。就连那位门主都说,死咒从不落空。

除非..….….

除非。有什么凌驾于咒文之上的东西降临,强行扭转了死咒必然的效果。“温伯父。”

这一声温润语调把温常德的思绪拉回现实。温祭已经自顾自拉开椅子,坐在了刚刚温摇坐过的地方。

即便对面坐着的是杀死养母的仇人,对方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语调轻柔和谐。

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中听了。

他目光落到不远处书架的暗格里,极轻微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深棕色转瞬间又被漆黑吞没,几秒后恢复正常。

“真糟糕啊。您的好运气,看起来快到头了。”温常德攥着钢笔的手猛然间绷紧了。

书架后,暗格里面。

铜制小古董香炉里正无声无息地燃烧着今日的贡品。堕胎婴孩的骨粉磨成香灰,再用古籍和字画的灵气供养着,奉给那位封存在陶俑里的“毋"大人。

这也是那位门主教给他的办法。

越是虔诚,越是倾注心血,“毋"就越无法拒绝他的愿望。一一不是同意,是无法拒绝。不能拒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常德嗓音沉沉,表情毫无破绽,“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还有你跟温摇开的那个过家家面包店。”“早在巫白安死去后,我就解除了你跟温家的寄养关系。温摇现在已经成年,跟你更是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

“我劝你收起那点小心思,你不是温家的人。如果没有巫白安那泛滥的好心,你甚至都不配迈进这座大厦。”

“那么,"温祭并不生气,轻声问:“温伯父说,我到底想干什么呢。”“你想干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温常德停顿一下,指节神经性叩动桌面,语气听起来光明伟正,简直像是父亲在斥责自己背德的养子。

“你扪心自问,自从她成年后,你还把她当做妹妹'吗?”“你敢说自己没想过借她上位,成为我这个位置真正的主.…”“像您对巫阿姨做的一样吗。“温祭打断他的话,弯起眉眼,“甜言蜜语白手起家,借力创业拉投资,然后把已故发妻的财产企业尽数私吞归为己有吗。”温常德的声音一下子梗在了喉咙里。

面前的这个怪胎依旧语调姿态依旧温和,甚至会对他称呼敬语。但某些东西,似乎无声无息地、潜滋暗长地逐渐更改,又或者说苏醒。温祭给人的感觉与刚进办公室时截然不同。黏腻的、漆黑到头顶灯光都照不清的混沌与腥气翻涌不休,像是能窥-探到皮囊底下掩埋的、无声的秘密。与巫白安给他的感觉极其相似。

只是巫白安不会这样侵略性,更不会给人以脊背发凉的非人感。她只会默默地看着,默默地站在某种庞大-阴霾身前,保守着某种不可说出的秘密。

一一他前妻留下的最后一样遗物,是一本空白的笔记。空气中蔓延开某种无形的东西,像是无数滑溜溜的泥鳅在咕叽咕叽地蠕动着,从排气孔里从门缝里从敞开的窗户里从一切可能连通的外界往里钻,以至于那种束缚感让温常德这种普通人类都察觉到了不适。温总没来由地不安起来,左手按住袖口底下的手串一一那也是“门主”送给他的东西。

据说是用天师颅骨磨出来的珠串,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对那些邪祟有着天然的压制作用。

效果立竿见影,按住手串几秒后,那些无形的泥鳅或者说触-须似乎滋滋低语着,不甘心地暂时缩了回去。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温常德周身构筑了一层保护罩。

温祭呼出一口气,按了按生疼的额角,闭上眼。再睁开眼时,漆黑到眼白都快看不见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稳定的深棕色。

“抱歉,最近状态不佳口不择言,可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他站了起来,神情流露出几分歉意:“您应该也关注了我最近的体检报告吧,摇摇最近担心得紧,还用兼职的钱买了营养品督促我喝。哈哈,巫阿姨教得好。摇摇一直都是很关心家里人的好孩子呢。”“噢.………至于您说的'继承人'的事情,还有我们两个的关系。”“很难否认,我跟她算不上常规的养兄妹。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也让我隐约不太满足于..……养兄妹'的关系。”“不过您放心。只要她不想让我离开,我就永远不会离开。”黑发青年呼出一口浅薄的气,微微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同理,"温祭轻声说,“只要她觉得我是哥哥。那我就永远都是′哥哥’。”椅子被吱呀一声推开,站在阴影里的青年最后做了个抱歉的姿势。温常德依旧坐在桌子后面,并未阻拦他离开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怪胎没再回头。

所以,温常德自然也不知道。

在苍白指节接触到冰冷门把手的时刻,温祭脑子里又掠过了莫名其妙的、似乎不该属于"温祭"的想法。

这些想法最近出现得越发频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一一又被那老怪物的东西挡住了。好烦。

如果本体没被困在陶俑里,他,不,袍本该能轻而易举地捏碎那没用的小玩意儿,活生生把温常德掏空成傀儡,顺理成章地让妹妹当上继承人。不过,如果是温摇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带袍离开。在这具身体彻底烂掉,意志彻底堕-落成真正的“恶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