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恶(1 / 1)

第31章厌恶

“原来我理解错了。”

温摇盯着那本书半响,喃喃:“你不是要自己回顾光辉历史,你是想让我也一起回顾。”

恶神沉默,然后学着温摇刚刚那样举起手,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大概意思是你在想什么。

结果被袍妹妹凶了一下:“不准学我。”

毋·….

毋很遗憾地垂下手不说话了,温摇则终于用胶布缠好了旧书,翻开来看了几页。

里面的文字都用某种古怪的秘文书写,她依稀记得曾在某节旁听的历史课里见过这类文字一-源自数千年前的邕朝。“这是你那个时候的笔录?“她翻了几页,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耻地提起了些兴趣,“感觉……年代好久远。”

“是,很久远。”

毋伸出手指,那本书张开无风自动翻着书页,最后落到某张内页里。泛黄的书页上用炭笔画了一-大团凶神恶煞的黑雾,黑雾里血月纹路的眼睛被涂上某种干涸的深褐色液体,温摇不太想去猜那种液体是什么。她啪地一下把书合上,定了定神:"ok我知道了。我会替你借阅的。”噢,温摇害怕自己。

真可惜。明明小时候还求着自己抱抱,换了个皮子就不认识了。毋深觉遗憾地张开鬼爪又合拢,他妹妹则把书塞进书包里,看了看时间。“虽然已经报备了,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她垂下眸子,“虽然不知道为什.…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温摇思忖几秒,立刻选定了首要怀疑目标:“是不是你又搞什么幺蛾子了。”恶神随即发出极轻的一声气音,像是在表示不屑。黑发少女翻了个白眼,重新弯下腰来,再度开始整理天师府的书。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典藏室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大

信守承诺,在离开天师府时,温摇借走了那本旧书。前台年轻的天师望着这本书的表情有点迟疑,显然完全不记得库存里有这本书,但他们还是爽快地盖了戳,告知她三个月以内还书就行。而从始至终,毋一直漂浮在她身边,静静地望着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却有序的天师们。

正如袍所说的那样,除了她以外,没人能看见袍。温摇一面借书,一面用余光紧张兮兮地盯着黑影,生怕袍一个想不开暴起袭击前台招待员。

因为恶神看起来实在是太,太不悦了。不悦到周身的黑雾都开始如同煮沸的热水般蒸腾着咕嘟咕嘟冒泡泡,那双血红色的眼也比平时眯得更细。他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里的每一个天师。但比起单纯的厌恶,那更多是一种类似“恨铁不成钢"的、不爽的情绪。简直跟小孩子赌气一样。

七八点钟时,温摇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实在是太晚了,车上也没什么人,头顶的灯泡忽隐忽现地亮。毋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虚无缥缈的黑雾也跟着公交车的摆动-乱晃,看起来像个半透明的大号黑色垃圾袋。

“他们还真看不见你啊,“她晃悠得有点困,打起精神来跟袍搭话。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像跟空气说话的怪人,温摇只能扯着嘴角里出声,“我还以为…天师府里会有那种,检测邪气还是什么一样的东西。”“他们有。”

恶神的声音回荡在车厢里,依旧粗粝:“只是检测不出我。”“为什么?”

“因为我并非′毋'本身。”

“那你是什么,"温摇拄着下巴,“玄幻小说里说的那种,本体被封印,一缕残魂出来搬救兵?”

“差,不多吧。"恶神的人类语言依旧生硬,但好歹能听清。车厢里沉默了一下,温摇把包放在腿上抬起头。这段路她已经很熟悉了,再过下一个红绿灯,就能看见小区的大门。今天恶神在她身边存留的时间很长,甚至超越了以往每一次出现的持续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与袍接触时,那些奇怪的生理反应也减弱了许多。温摇不想承认,但她不得不承认。

她不算讨厌袍。

有袍在身边时,她总是能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安全和慰藉。源自潜意识最深处。

车厢又大力咣当一下,公交车司机踩了刹车。黑发少女扶着前排的椅子靠背,在窗外深夜城市华灯初上的倒影里,又问出了那句问了无数次的话:“我哥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意料之中的沉默,一如往日问出这个问题时的反应。温摇扯了扯嘴角,刚想说果然不该对你有什么期待,那道黑影缓缓地开了囗。

“很重要的关系,"毋说,“如果没有我,他不能活。反之亦然。”这是他首次开口回答这个问题,少女猛地扭过头,脖子险些脱臼。她睁大眼睛看着袍,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袍所说的话。恶神也不需要现在的她理解。

“你看,"他慢吞吞地开口,“快到小区了。”“家里给你留了饭。”

公交车应声停下,电子女音从广播中响起,播报出熟悉的小区名字。温摇提着书包下车时,若有所感地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个陪了她一下午的漆黑恶神身影,再度如同清晨的露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一他说得没错。

回到家时,温祭的确给她留了饭。

家中山茶花香温馨又浅淡,养得那几盆刺兰越发茁壮快要开花。她哥看不得她晚上不吃饭,絮絮叨叨地把粥碗重新放进锅里给她热。温摇乖乖被撵去洗澡,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喝粥。这一次粥食滋味勉强正常,除了有些寡淡以外,还算人类能入口的食物。

温摇颠簸一个小时从城郊赶回老城区也累得不行,大口大口吞咽粥汤,没一会儿就喝完了两碗。

温祭瞧着她喝下最后一口米汤,这才放心地站起身来收拾空碗,用教导的口吻如此道:“明天不准回来这么晚,粥都给你热过三四遍了。长大了翅膀硬了,就知道每天往外面跑。”

填饱了肚子,少女脸上也显出了红润气色。她摇着尾巴殷殷地跟在他身后,嘴上认错,脸上却全无愧疚的意思:“我知道了哥,下次一定。”

温祭轻嗤一声,撸起袖子准备洗碗。他撩开衣物的动作幅度有点大,苍白小臂上似有青黑赤红颜色交杂的血管状纹路凸-起,又被布料迅速地遮掩下去。温摇一眼就看见了那些血管凸-起,心中登时升起狐疑,又不好撩开他衣物细细观瞧,只得旁敲侧击地:“哥?”

“有事说事。”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了,“她靠在厨房门槛边,轻声,“我感觉自从上次去过顺风集团之后,你的脸色好像……越来越不好,醒得也越来越早了。不舒服吗?'温祭垂着长长的眼睫洗碗,闻声动作微微一滞,嘴角笑容僵住几秒。随即,他神色恢复如常,半开玩笑道:“有吗?夏天本来天亮得就早,要是跟你一样睡到七八点钟,哪还来得及做早饭?”“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黑发青年打断她的话,将碗和筷子放回橱柜,轻声道:“真心疼我不舒服,就少问点这些话题。”

“少问点你就会痊愈?"温摇上前一步走进没开灯的厨房里,语气也强硬了止匕

“少问点,"温祭回头看她,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甚至依旧挂着些笑。黑暗之中漆黑眼底的某点红芒若隐若现,如同藏在黑暗里的非人之物,“我就不用整天想着怎么搪塞你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想得心烦。”“是吧。”

温摇表情一下凝固在脸上,眼底情绪渐渐牵出些错愕。厨房猛然陷入死寂,水流声哗哗作响。

两人对望,温祭骤然回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笑容彻底消失在脸上。

他扶了扶太阳穴用力按压,丢了洗碗布往前迈了几步。“摇摇,哥哥不是那个意思.……“青年语速快了几步,立刻找补,“我是说…话说到一半,温祭也卡了壳。

他是说什么呢。

刚刚那句话,还有除了“厌恶”以外的、别的意思吗。可是.……可是他不可能会讨厌温摇的。

那是他的妹妹。那是他,他,他的.……

“没事,哥。”

死寂之中,还是温摇率先开口,打断了封冻般的沉默。温祭抬头看去,妹妹背对着客厅温暖的灯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还是努力弯起嘴角。厨房里没开灯,只有他自己站在黑夜里,以至于那道门槛像是分割光与黑暗的边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交织着,气氛近乎凝固。她的确强迫自己露出了笑,但那笑打着哆嗦,看起来比哭还心惊。半响,温摇开口,声音强装镇定,但发着颤:“我知道你最近远………心情不好。没关系,大家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我现在就回去休息。你也好好休息。”说着,她慢慢往后退,眼睑似乎泛了些红意,又被她强行憋了回去。见温祭没什么别的反应,温摇转身就跑,简直像是逃离案发现场的犯人般冲进卧室里,下意识地锁了房间门。

卧室门反锁传来咔哒一声。

厨房的黑暗里,温祭眸光沉沉,注视着妹妹消失在卧室的房门后。他将手里湿-漉-漉的洗碗布丢到一旁,烦闷地轻啧一声,把垂下来的发丝捋上去,抬起头。

苍白的、清晰的喉结滚动一下,更多青黑赤红交织的、触-须般凸-起的纹路缠绕上脖颈,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随后,缓慢地、不情不愿地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