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1 / 1)

第34章电梯

事态发展很奇怪,但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对温祭来说是这样。

跟妹妹一起吃完切好的果盘,两人慎重交谈了一下关于“饲喂"这种新日常的频率和时长。

“需要的血量不大,更多起到安抚作用的,应该是你本人的存在。如果你在我身边,就算不进食也没关系的。血液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运转。”温祭放柔了声音,给她看已经消退许多的小臂脉络,简直有点装可怜的嫌疑:“所以,晚上的话,尽量多在家陪陪我吧?”“这具身体?”

面对养兄难得的示弱,温摇好悬没被迷得神魂颠倒,勉强从他话语里抓到关键词…什么叫这具身体?你还有别的身体?”温祭些微地弯起眉眼笑了一下,指了指太阳穴。“有的时候,"他缓慢地开口,“我的视角并不局限于这具身体。通过那些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幻觉,我能看见某些历史的碎片,也能以奇怪的、悬空的视角,以顺风集团为圆心,观察市中心周遭的人类和车流。”..…市中心?悬空的视角?“温摇疑惑地重复。她脑子里一下闪过毋曾经带她看过的景象一一那种视角本该属于被囚禁于顺丰集团地下的恶神陶俑。

“嗯,在那种视角里,我′似乎很无聊,无聊到只能局限于一定区域活动,没法干涉外界。像笼子里的宠物,"温祭努力地回想着,尝试给妹妹描述,“除去′观察,其他事情都做不了,甚至还要被动接受外界源源不断的……说到这里,他卡壳了一下。温摇赶紧追问:“源源不断的什么?”………能量。能源,或者……欲-望?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温祭摇头,眉眼暗沉阴郁了几分:“肮脏的能量,进入灵魂时会加剧被侵蚀的速度。你能想象一个人被迫吃垃圾吃饱的感觉吗?最糟糕的是,那个′我′无法拒绝,就像食槽里被固定的鸭子,只能等着被填满。非常,非常讨厌。”“能量进入得越多,这具身体崩坏的速度就越快.…没办法阻断,也没办法停止。”

温摇眼底掠过忧虑,她靠在床头,不安地望着养兄的神色。好在,那种不属于人类的阴郁只存在了一瞬。“所以我才想着最近休息一下,过几天说不定就好了,"他起身,眉眼如初般弯起,气质又温柔下来,“说到这里,已经是睡觉的时间了。走吧,我送你回卧室。”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还要什么送。”

温摇嘀嘀咕咕地跟着他回了卧室门口,表情依旧有些狐疑:“"真的没关系吗?前一阵晚上你在我卧室门口打地铺,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可能。”

她哥看起来不太想回忆那段经历,靠在门口看着她钻进被窝:“行了,我帮你关灯。晚安?要不要开小夜灯。”

到底谁能告诉温祭她已经成年了。

温摇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摸出遥控器啪地一摁,房间灯应声熄灭。黑漆漆的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黑暗里他俩大眼瞪小眼对望,半响,温祭极轻微地、遗憾地叹了口气,靠着门槛不情不愿地后退,最后只探出一双眼睛看她。

“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好吧,"温摇从善如流,“晚安,哥。”黑暗里,温祭眼瞳依旧牵着若有若无的、血色的微芒。他弯弯唇角,像是得到糖果的孩子。

“晚安,摇摇。”

在这个晚上,温摇做了很奇怪的梦。

与以往那些过去的片段和其他被鬼追的内容不同,她又一次回到了顺风集团上空,以毋的上帝视角,注视着下方偌大个公司高楼的情形。所有人类抑或机器运转尽数无处遁形。

即便深夜十一点多,市中心顺风集团总部仍旧灯火通明。大厂打工人都是这样的,每晚要将近十一二点钟才能下班。而在这个夜里。

由于处理儿子搞出来的烂摊子,温常德也在公司待到了现在。“告诉少爷,下次再干出这种事闹上本城热搜,就不用回来见我了。”温常德皱着眉头大步走出顶层办公室,站定在专用电梯门口,对助理吩咐:“他再来公司就把他直接撵出去,温家丢不起这个人。”年轻助理慌乱地推了推眼镜,唯唯诺诺:“但是,但是..……“但是什么,去办不就是了?“温常德不耐烦地按了两下电梯,“还有,今天这个电梯怎么回事?坏了?”

他们已经在电梯门口站了快一分钟了。

这座电梯是公司高层专用的电梯,平日里常有人来维修保养,比正常电梯要宽敞舒适许多。

可不知为何,今夜无论温常德怎么按电梯按钮,都不见屏幕上的数字变动。电梯厢就好像卡在了某个固定楼层,连铰链的转动声都听不见。见此情景,助理赶紧小声辩解:……应该不会吧。今天早上还好好的…老板您稍等,我给维修部那边打个电话。”手机滴滴嘟嘟地响,响了半天维修部也没人接。助理抬头偷瞄温常德越发难看的脸,嘴唇蠕动了几下,心中大叫不好。现在已经是深夜,维修部那边应该已经下班,值夜班的人员还没上岗。这交接-班的空档,正好被温常德给碰上了。人的运气一旦倒霉起来谁也救不得,温总今天本来就烦,狠狠地按了几下按钮见电梯没反应,耐心彻底宣告耗尽。

他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年轻助理吓得一激灵,赶紧小步追上去:“温总?温总你去哪?要不我联系…

“还联系什么,难道要我在顶层站一晚上?”温常德快要被气笑了,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冷冷地:“去坐员工电梯。”不巧,此时正是下班时间。

员工电梯人满为患,等轮到顶层开门时,狭小的电梯里已经站满了人。大家都上了一天的班想早点回去休息,即便外面站着黑脸的老总,电梯里也没人乐意谦让一下。死寂的尴尬之中,人群勉强往后挪动,好悬挪动出一个独小的、仅供一人站立的空间。

温常德面沉似水,迈进去面朝着电梯外的助理,心情极端烦躁,又不得不在外人面前忍着。

放眼当老总后的几十年,他哪还跟那些员工挤过电梯?眼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年轻助理夹着温常德的包,尴尬地站在原地:“那,那温总,我一会儿去楼下找您。”

“嗯。“温常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电梯门彻底合拢,密封空间里挤了不少人,连挪一下腿都费劲。即便身后的员工们已经很努力想为他空出地方,那股子闷热感还是如影随形,始终跟随在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边。

缓慢下行带来轻微失重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闷热的、死寂的、只剩人群呼吸声的封闭电梯里,温常德想起了一些旧事。早在决意向恶神许愿的时刻,那个人就提醒过他,许愿是需要收取代价的。他会如愿以偿步步高升事业鼎盛,但他也会失去另外一些东西。比如子嗣。

这么多年来,温常德在外面换了无数小情-人,为他生下孩子的只有前妻巫白安和现任妻子。

这任妻子母凭子贵借着大少爷上位,生下的孩子却跟冤家似的不成器,上流社会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几乎要把他这张老脸败光。温常德是个商人,商人只看中利益。当意识到现在这个温家大少彻底没有培养的价值后,他就自然而然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稍微成器点的孩子。

温摇。

跟巫白安一样。聪慧、敏捷、平静。直觉出乎意料地强。如果能让她做顺风集团的继承人……

不。或者更大胆一点。

如果能把她献给那位地下的恶神“毋”一一头顶电梯厢内传来轻微地"咔哒"一声响,像是什么螺丝松动了。紧接着,整架塞满人的电梯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停在了十二楼和十三楼之间。

“?〃

温常德陡然从思绪中挣脱开来,电梯内躁动起来。他身后的年轻员工率先反应过来,按了按电梯键盘上的紧急通话键。“应该是太多人了电梯出故障了,"带着技术部工牌的小哥一面按着通话键,一面强装镇定地笑着,对身后的人解释,“没关系。这时候只要跟后台讲明白,然后等着人来救就好"”

“滴,”

通话键没有如想象般亮起,反倒是电梯门无缘无故地打开了。由于卡在了夹层之中,电梯并没有运行到正确的位置。门外一半是灰扑扑的通道壁,一半是亮着灯的公司走廊。

通过那道大概几分米的缝隙可以看到,十三楼的走廊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而那道缝隙,成年人绝对挤不过去。

难以言喻的死寂和不安在封闭空间内蔓延,几声杂乱的呼救回荡在空荡荡的八楼走廊内,传不出回音。

眼见向外面求救无效,年轻员工纷纷掏出手机。不多时,其中某人惊喜地举起屏幕:“太好了!有信号!可以给消防那边打电话!”温常德这时也掏出了手机。

电梯厢内空间本就密闭,刚刚众人又躁动紧张。温常德年纪大了,这时候不免有些头晕缺氧。

他尽可能靠在电梯空气流通的地方,蹙着眉脸色发白,强忍着周遭年轻人们的躁动,准备联系助理。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指抖得厉害,屏幕指纹解锁点了好几次也没解开。

就好像。

就好像什么已知的厄运,正在缓慢地、无声无息地笼罩于他的头顶。温常德后槽牙绷紧,脊椎骨处腾升起不知名的寒意。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数天前,那个怪胎站在办公室里,对他说出的那句话。

“温总。”

温祭如此笑着说:“看起来,你的好运气要用完了。”伴随着回忆里这句话落下,电梯顶部传来更为清晰、更为鲜明的“咯吱”声。像是金属链条不堪重负发出的最后悲鸣。温常德只来得及在众人尖叫声中模模糊糊地抬头一一这架超载满员的电梯灯光彻底熄灭。

而在此时的、睡梦中的温摇视野里,满是火红色活人魂魄的小箱子,陡然失去了上下支撑的动力。

它沿着高高的通道,从半透明的、由蓝色设计线条组成的大厦内部。飞速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