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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绝不

契约被彻底扭曲。

即便身为神祇,也必须遵守扭曲的规则。

三天后。

驻扎在京城外围虎视眈眈准备随时进攻的异族军队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三万人就此殒命。那个夜晚狂风暴雨夹杂着人类惨叫顺着夜风传过来,几乎整座京城的平民百姓都只敢瑟瑟发-抖地缩在房屋内。-夜过后官兵们心惊胆战地前往查看,却只看见筑为京观的头颅与渗透进泥土里的血液。

这场屠戮被后世称作天罚,谁也不知道那个夜晚到底是什么东西杀了整整三万大军。真相被埋没在岁月里,此后百年,这座古战场依旧飘散着血腥味,泥土呈现出深红色,经久不退。

古战场不再生长植被,也没人敢靠近此处歇息。久而久之,这里成了血红的荒原,彻底沦为死地。

异族损失了最精锐的部队,只得仓皇逃回本部养精蓄锐,再无斗争之力。退居一隅的王朝经此一役重焕新生,竞然接连收复了数块失地,重新站稳脚跟,有了恢复旧日威严的机会。

不过,还是那句话。

没人会在意真相如何。

大家只知道,是天师府做法解决了这一次危机。整个王朝都把天师府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夜擒邪祟,什么斗法整整三天三夜不歇。依旧能当皇帝的圣上更是龙颜大悦,一时间把天师府的地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位置,说是一家独大也不为过。

这一次提拔奠定了天师府此后数千年稳定的政治地位,自这一场战役后,历朝历代国师钦天监都由天师府势力垄断。直至今日,当今天师府能成为官方认证的特殊部门,也是吃了千年前那场战争与变革的红利。

徐闻也成了历史上最出名的府主之一,名垂青史。.可惜,.凡事都有代价。

恶神与祭司们昔日的警告没错,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以此逃避命运与因果,只会遭至更大的灾祸。

属于他们的代价很快就降临了。

不过十数年之后,政权刚刚稳固之时,空前绝后的天灾就席卷了整个王朝。不,乃至其他藩镇,甚至整个大陆,都陷入了动荡之中。大旱、蝗灾、洪水、瘟疫。

饿浮遍地民不聊生,连那些小官员的碗里都没了余粮,城郊四处更是尸横遍野。百姓没了活路,四处农民纷纷扯着头巾起义,起义军势如破竹,情况比当年被异族围堵时还要惨烈百倍。

天师们连夜在恶神伏诛的弥留山顶开大阵勘算国运,徐闻不甘如此,站在祭坛最顶上仰头诘问天道,为何将阳世逼至如此境地。天道当然不会回答他的话,回答他的是轰然震耳欲聋的巨响。祭坛之上所有摆放的法器,青铜鼎,金瓮等等尽数爆裂,半空中悬挂的黄符无风自动被焚烧殆尽,一时间现场尖叫声四起,弥留山顶狂风大作。啊。

徐闻想,真是糟糕啊。

此朝的国运就这样消耗殆尽,一切愿望都有代价,恶神选择了最极端的那个。

数年间的天灾人祸,王朝的百姓死了太多,多到是死去祭司的数百倍数千倍数万倍。

“但是这样的复仇又有什么意义呢。”

布满符咒与法阵的天牢里,庞大的血红眼球里镌刻血月纹印,被数千道半透明的灵魂锁链囚困着。

徐闻遣散了身边下属,独自一人下到天牢深处,站在了恶神面前。因为沾染了太多因果罪孽,毋终究得到了天道的惩罚。无论缘由为何,三万活人在他手中丧生,是确凿无疑的事情。无数神力被抽取填补鬼域和阳世的裂隙,自诞生以来恶神从未如此虚弱过。徐闻看见他本体周身索绕着嚎哭的冤魂,毋似乎懒得再怒吼和挣扎,听见人类天师说出这句话时,极轻微地嗤笑出声。“意义?"他说,“我不需要什么意义。”“我只要血债血偿。”

“但你杀死再多人,你的祭司们都回不来了,"徐闻笑着指了指袍身上的锁链,“惩罚人类又有什么意义呢,是因为你的固执,她们才会丧生的。都是因为你。”

“她们的死都是因为你。”

毋眯起眼睛看他一一当然,这只是徐闻的感觉。恶神本体只是一团触-须粘稠液体裹挟的眼球与血月纹,压根没有表情这一说。他以为袍会说什么话,但事实上,毋再没有多说什么。血色的眼瞳缓慢合拢,像是睡着了。

…规则的惩罚深重,这一次他可能要修养个上百年甚至几千年。见对方再没有什么回应,徐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眼底掠过一丝恼怒。不过很快,他就哄好了自己。

恶神现在已经是自己的阶下囚了。放眼前百年,有哪个天师能做到将毋收服成囚徒呢?只有他。只有他是唯一的,是最独一无二的,是开创历史的。无论恶神以何种态度,一切已成定局。

三年后,起义军攻破了王城。

新的政权被建立起来,不过这并没有动摇天师府的根基。相反,新的皇帝将他们毕恭毕敬地捧在高处,只为让天师府向大众宣布,崭新政权的建立是天命所至。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老旧的过去已经腐朽,现在仓创立的王朝才是正统。

徐闻答应了对方的请求,报酬是将城破时被斩首的、前任皇室成员的尸体交给他。

他用这些骨殖的灰烬与血肉炼制成镌刻满符咒的陶俑,这东西成了关押恶神的新囚笼。

对于一个高傲的神祇来说,龟缩于这种玩具一样的人偶中被当做法器使用绝对是奇耻大辱,徐闻想看见恶神失态的模样,也想看见袍暴怒的吼叫与绝望的嚎叫。

可被封存进陶俑里时,他只感觉到了恨意。破天的恨意,无边的、浓稠的恨意,以至于连徐闻这种野心勃勃的人,都出现了一瞬的忌惮。毫无疑问,恶神一旦逃出封印,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血染整个天师府。

用最残忍的手段,最暴虐的刑罚,来报复无尽的折辱与仇恨。可惜,没有人能抵抗住权势与力量的诱惑。恶神陶俑是个极其好用的法器。

所有人都可以向袍许愿,毋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权力。无论代价多么邪异多么血腥,愿望总会实现。

而在不知第多少个愿望被实现时,徐闻更加惊喜地发现,他可以带着许愿者的尸体献祭,从而获得那些横死之人残存的寿数。换句话说,成为恶神与人类交易的媒介,干涉他人的因果轮回,他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或许,那些祭司寿命漫长逾越百年,就是因为这个。只不过前者是恶神自愿赠予,后者则是由他强行抢夺来的扭曲交易。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跟所有普通人一样,徐闻已经变老了。死亡永远是阳世生命无法逾越的鸿沟,位置坐得越高,他就越恐惧死亡一-不是因为死亡本身,而是因为生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平等的。如果就这样死去,岂不是说明他跟那些庸庸碌碌的无能之辈没什么区别,死后落进鬼域里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亡魂。

他不要当普通人……他是唯一的、是独一无二的。他不能就这样老死。

徐闻低下头,陶俑上的符咒闪着若隐若现的红光,像是其中的恶神嘲弄地笑着讥讽他。

他缓慢攥紧了陶俑,直至刻印深深埋入掌心,留下鲜红的血痕。绝不。

三十年后,第三代天师府府主寿终正寝。

根据其遗愿,他的弟子们将其封入离禁地最近的棺椁内,头颅朝向封存陶俑的法阵内。

数年后,禁地陶俑失窃。

是徐闻带走了它,意料之中。

撕下脸上属于年老者的幻象面具,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己维护数十年的天师府,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徐闻的寿命已经与恶神绑定,源源不断从那扭曲的契约里汲取力量,一旦许愿者断供,他就会迅速衰老,直至变回本该成为的枯尸。所幸,那些愿望里所携带的恶意与怨念同样侵蚀着陶俑里的恶神,时过境迁,他能感觉到陶俑中毋的神智越发昏沉,手段也越发狰狞残暴。他惩罚那些被他蛊惑而许下贪-婪愿望的人类,用尽最绝望的手段,最恶趣味的刑具。让那些许愿者亲眼见证愿望的视线,又在黎明到来的最后一刻倒在黑夜里。此后百年内,与天师府针锋相对的不死门,逐渐成立。门徒们炼制怅鬼的术法依旧源于恶神的神力,或者说,被污染侵蚀的神力。“只要能彻底污染这位神祇。”

面对着他亲手救回来的、忠心耿耿的少年少女们,徐闻笑了起来,如此说。“只要能彻底污染这位神祇,我们就能完成更浩瀚的伟业。阳世与鬼域的大门会崩坏,袍会彻底堕-落成全无理智的魔神,任由我们驱使。想想看,完全体的魔神之力,那是怎么样的强悍力量。”“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收集更多许愿者,让他们许下更多、更邪恶、更贪-婪的愿望。”

“数百年,数千年。袍熬不过那么一天的。”到时候,说不定他连祭司们都不再记得,只知道屠杀和愤怒,彻底成为没有智慧的怪物。

真好啊。

第一批不死门的门徒年纪尚浅,闻言天真地欢呼起来,徐闻呼出一口气,不知怎的,又一次回想起初遇的时刻。

化为人形的黑发恶神慢吞吞地垂着血色眼帘,把甜腻糕点分给那群年幼的祭司,从始至终都不曾抬眼正视他。

原来,从那一刻开始。

自己就已经恨起这位高高在上的、冷漠且平淡的神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