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是赵保偷的!(1 / 1)

赵保垂下眼帘。

那一瞬间的失神与悸动,被他以强大的意志,硬生生压进心底最深处。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美人计!

这世上绝对不会有如此巧合。

一个同苏莲长得很象的女子,会这么巧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个何霜必然是有人照着苏莲的模样,精心搜寻挑选而来的女人。

他赵保从一介最低贱的洒扫太监,爬到今日缉事厂二档头、司礼监秉笔、皇帝身边最锋利的刀,这一路上,投其所好、以色相诱、以财货贿,他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

甚至他自己也擅长此道。

他早已练就一副刀枪不入的心肠。

可是

他们不该用苏莲的脸。

赵保的眼底,有一丝极阴鸷、极压抑的寒芒。

这不是讨好。

这是冒犯。

也是最残忍的亵读。

是对那段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却从未有一刻遗忘的旧日时光,最恶意的践踏。

他已经决定,今夜过后,无论这案子结果如何,这个自以为聪明的老鸨,都必须付出代价。他会在无常簿上为她编造一个完美的罪名一一通敌、谋逆、诅咒圣上,什么都行。

然后把她投进诏狱最底层那间永远不见天日的刑房,让那些她或许听说过、但从未亲身体验过的“手段”,在她身上一一演练。

他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才能消他心头之恨的万分之一。

而那个叫何霜的女子

赵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掠过她低垂的侧脸。

烛光为她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双手交叠于身前,温驯得如同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悬于一线,不知道眼前这个阴鸷冷漠的年轻太监,心中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杀了她。

理智冰冷地告诉他。

这是一个陷阱,她是诱饵,是被人精心打磨后送到他面前的一把软刀子。

她活着,就会成为某些人随时可以利用的工具。

杀了她,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可是…

那是苏莲的脸。

他如何能下手?

赵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他无比厌恶的动摇。

那是他以为早在很多年前,在那个他亲手扼死自己最后一丝软弱与天真之后,就已经彻底根除的东西。他烦躁地移开视线,将全部注意力投射到不远处被番子按跪在地的年轻僧人身上。

“动刑。”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冰水倾入滚油,瞬间激起满楼的战栗。

赵保是出了名的酷吏,他自己本身就擅长刑讯之术,手下的番子们更是投其所好发明出各种骇人听闻的酷刑。

如今缉事厂番子要动刑,恐怕场面将会无比血腥残忍。

番子们沉默地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皮囊,展开,里面是一排排泛着冷光的铁制工具,型状怪异,用途不明,却每一件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这是缉事厂的“手艺”,每一道工序都经过千锤百炼,能在不致死的前提下,将人世间最剧烈的疼痛,精确地、持久地灌注进受刑者的每一根神经。

那个的年轻僧人,脸色刷地惨白如纸。

他的目光,在极短促的瞬间,飞快地掠向了老鸨的方向。

老鸨垂着眼帘,面不改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宽大的袖口遮掩下,极轻微地、上下弹动了一瞬。

象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拉动。

年轻和尚猛地收回目光,喉结剧烈滚动。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如释重负的绝望,也带着一丝恐惧:

“我招!我招!”

他几乎是嘶喊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是、是我干的!是是小僧在寺内配合,才让那贼人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圣舍利”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万佛寺众僧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首座悲尘那张原本怒目金刚般的脸上,瞬间掠过极致的震惊、痛心,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耻与愤怒!

他猛地踏前一步,僧袍激荡,声若雷霆:

“尚心!你这孽障!”

他须发皆张,手指颤斗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僧人,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寺内待你不薄!你十二岁入寺,贫僧亲手为你剃度,亲授你《金刚经》,亲传你伏魔棍法!你你如何敢做出这等欺师灭祖、背叛宗门之事?!”

“说!是谁指使你?圣舍利现在何处?!”

被称作尚心的和尚伏在地上,浑身颤斗,不敢抬头。

他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带着哭腔:

“首座师叔弟子,弟子不能说”

他猛地抬头,涕泪横流,那模样竟带着几分殉道者般的、悲壮的决绝:

“弟子若说了,会给万佛寺招来灭顶之灾啊!”

悲尘怒极反笑,笑声如夜枭嘶鸣:

“灭顶之灾?哈哈哈!我万佛寺立寺千年,历经七朝更迭、三度法难,何曾惧过什么灾祸?!”他猛地俯身,一把揪起尚心的衣领,将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强行掰向自己,一字一顿,声如铜钟:“说!现在、立刻!有赵公公在此,朝廷法度在此,你怕什么?!”

尚心被揪着衣领,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他的目光,在悲尘那张雷霆震怒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转向了高坐于舞台之上的那个人。

他抬起手,笔直地指向了赵保。

“因为”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淅地传入众人之耳:

“盗走圣舍利的人,就是赵公公。”

“是他亲口对小僧说,镇国公牧苍龙久蓄逆谋,若再得其圣舍利相助,武功大成,则朝廷危矣,社稷危矣,皇上危矣!”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剧烈喘息着,却倔强地不肯放下那只指向赵保的手:“小僧曾小僧所为,乃是为国除奸,为君分忧!小僧无罪!”

哗!!!

满楼哗然,如同滚油锅中泼入冰水,瞬间炸裂!

那些原本禁若寒蝉的权贵宾客们,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骇与隐秘的兴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

一道道目光,惊恐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审视的如同无数支利箭,在赵保与尚心之间来回穿梭。

赵保盗取圣舍利,是为了阻止牧苍龙武功精进?

而阻止牧苍龙武功精进,是为了皇上?

这背后的意味,太深,太黑,太烫手。

没有人敢说破,但每个人都已在心中勾勒出了那幅禁忌的画面一

深宫中阴郁的帝王,忌惮着北方手握重兵的庞然巨兽;而帝王脚下最忠诚、最疯癫的恶犬,正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卑劣手段,为主人撕咬那巨兽的脚踵

悲尘的脸色,青白交加,如同刷了石灰的墙壁。

他猛地松开尚心的衣领,仿佛那是一件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赵公公在此,你怕什么”,此刻听来,竟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讽刺。他怕的,正是这位“赵公公”。

苏俊一言不发,他垂着眼帘,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只有微微颤斗的胡须,泄露了他内心同样不平静的事实。

赵保依然端坐于太师椅上,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尚心,没有看悲尘,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垂着眼帘,望着自己搁在扶手上、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声音,不高,不怒,甚至带着一丝平静:

“谁指使你的?”

那声音没有质问,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愤怒。

只是单纯的、仿佛确认一件已成定局之事的询问。

尚心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浓烈的“委屈”与“悲愤”:

“公公!您您怎能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发出控诉:

“小僧已经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您现在是要过河拆桥,是要抛弃小僧了吗?”赵保终于抬起眼帘。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污蔑本官。”

他淡淡地说:

“凭你一张嘴,还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令人骨缝里都渗出寒意:

“还陷朝廷命官,按律,当凌迟处死,家属流放。你,想清楚了?”

凌迟。

这两个字,足够令人胆寒。

可尚心却猛地挺直腰杆,那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

“小僧小僧并非只有一张嘴!”

“小僧有人证!”

他的目光,如同一道凌厉的闪电,猛地射向了一直静立赵保身侧的何霜:

“当时密谋的,除了小僧与赵公公,何霜姑娘也在场!”

“她亲耳听见赵公公许给小僧的好处!她可以替小僧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齐刷刷地转向了何霜。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同情,有冷漠的算计,也有一丝嗜血般的兴奋一一好戏来了,这出戏终于要进入最高潮。

何霜静静地立在赵保身侧,如同一株被狂风暴雨包围的纤弱白莲。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压在她低垂的脖颈,压在她微微颤斗的睫毛上。

她能感觉到老鸨那看似平静、实则如毒蛇吐信般阴冷刺骨的视线,能感觉到尚心那孤注一掷、赌上性命的疯狂凝视,能感觉到满楼宾客那混合着猎奇、怜悯与冷漠的观望。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侧那个被无数人恐惧、被无数人痛恨、此刻却出奇沉默的年轻权宦,他那同样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到无法言喻的目光。

只要她点头。

只要她按照计划说出一切,今夜这出戏,就将按照剧本完美落幕。

赵保将被泼上洗不清的脏水,皇帝与牧苍龙的裂痕将再深一道,而她一一她将完成她的任务,她的家人将被释放。

她或许会死,或许会侥幸活命,但无论如何,她的使命结束了。

她只需要开口。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于身前,垂着眼帘。

她的面色很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那是承受巨大压力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但她就是不说话。

老鸨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不安。

这个贱人,她想干什么?

她难道忘了她爹娘还在谁手里?

她难道不怕被事后算账?

还是说她以为沉默就能救自己?

老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压抑而略显尖锐的催促:

“何霜!你这丫头,还愣着做什么?!”

“当着赵公公、当着诸位大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你可要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说清楚!”“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竞知不知道圣舍利的去向?”

她盯着何霜,那目光里,是命令,是威胁,也是焦灼的催促。

说啊!快说啊!

尚心也急切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何霜姑娘!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咱们咱们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那牧苍龙欺压皇上,欺凌忠良,咱们为皇上分忧,为朝廷除害,这是这是何等的义举!你、你难道要退缩吗?”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当时当时咱们同赵公公说好的,圣舍利到手之后,由你想办法带出醉花楼,交予接头之人现在,你告诉大家,那圣舍利究竞被你送到何处去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何霜,那目光里,是绝望的恳求,是最后的赌博。

说啊!你不说,我们都要死!

并且还是白死!

赵保依然静静地坐着。

仿佛这一切喧嚣、这一切指认、这一切即将落下的罪名,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看着何霜。

那目光极其复杂。

有冷漠,有审视,有警剔,有他惯常的、用以保护自己的疏离与戒备。

但在那冷漠与戒备的最深处,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光芒。不要说。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不要说。不要成为我的敌人。

不要让我不得不杀你。

何霜依然沉默。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斗的肩膀,和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的、足以将她撕裂的巨大风暴。

那个男人他说会来。

他说会救我的家人,会保我的命。

他说,只需要我完全听他的安排。

可是他什么时候来?

他会不会来?

他会不会只是随口说说,只是利用我套取情报,然后便将我弃如敝履?

何霜清楚,若是直到最后,那个男人都没有履行他的承诺,那么何霜无法承受这一切的后果。她是否信错了人?

何霜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此刻,整个醉花楼,成百上千道目光,都如淬毒的钢针般扎在她身上。

老鸨在催,尚心在求,赵保在等,满楼的权贵在看好戏。

她如同一枚被置于悬崖边缘的棋子,身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虎豹豺狼。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十息?

五息?

三息?

她的嘴唇在颤斗。

那已经到达极限的神经,那已被压榨到极致的勇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瓦解、溃不成军。就在这时一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醉花楼那两扇包铜楠木的大门,被一股狂暴到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外向内,悍然踹开!

门板脱离门轴,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挟着凄厉的破空声,呼啸着向内飞撞!

守在两旁的两名缉事厂番子,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那门板狠狠拍中,口喷鲜血。他们如同两只破布口袋般,凌空飞出三丈有馀,重重砸翻一片桌椅,哀嚎不止!

满楼死寂。

所有人,包括悲尘、苏俊,包括老鸨、尚心,包括那数百名摒息围观的权贵宾客,甚至包括舞台之上始终面沉如水的赵保一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投向那轰然洞开的大门。夜风如刀,裹挟着京城腊月的彻骨寒意,呼啸灌入。

门边悬着的琉璃风灯剧烈摇晃,光影凌乱,将门口那支队伍的身影,切割成无数明灭不定的碎片。六扇门!

是六扇门的人!

为首那人,身高足有九尺,肩宽背厚。

他头戴六扇门标志性的玄铁大圆帽,而露出的那部分脸孔,被一张狰狞凶恶的兽面银质面具完全复盖那是陛犴,龙生九子中主诉讼、主牢狱、主刑罚的凶兽,獠牙外露,怒目圆睁,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寒芒。

他身上那袭玄色官服,质地厚重,剪裁凌厉。

而最令人呼吸凝滞的,是那官服上以金丝绣成的三只展翅苍鹰!

四鹰为极,三鹰为绝。

此人,竞是六扇门四大名捕之首一镇雷。

六扇门与缉事厂,积怨已深。

这是大干朝堂人尽皆知的秘密。

一者监察百官,一者缉捕天下,职权重叠,争功诿过,早已势同水火。

只是,上一轮皇权更迭中,六扇门不幸站错了队。

新皇登基后,虽然没有明面上清算,但六扇门自知理亏,行事骤然收敛,几乎从朝堂争权的一线退却,形同失声。

而此刻,镇雷来了。

在赵保即将被污名缠身、被千夫所指的当口,在“圣舍利案”即将定性为“皇帝授意近侍盗取边将至宝”这一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的临界点一

他来了。

他来做什么?

是落井下石,趁赵保病、要赵保命?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镇雷的步伐,沉稳如山。

他旁若无人地穿过满地狼借,穿过禁若寒蝉的人群,穿过那仿佛凝固的空气,直到大厅中央,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的面具朝向舞台,朝向那端坐太师椅的阴鸷青年。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低沉,浑厚:

“这里,还真是热闹。”

“这么热闹的场合,本官若是不来凑一凑岂不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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