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请你自废武功(1 / 1)

敏州城。

城南一座装璜雅致的茶楼二楼包厢之中,气氛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嘭!”

一只青花茶盏被重重顿在紫檀木桌上,茶水溅出,泅湿了桌上铺着的锦缎桌布。

“大贤良师,真是太不懂事了!”

闵谦面色铁青,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从容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本堡主已经打出旗号,光明正大进了敏州城这么久!从码头到客栈,从客栈到这茶楼,足足两个时辰!”

他猛地转过身,那消瘦儒雅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那大贤良师,早该收到消息了!可直到现在,他却不来迎接本堡主,更别说以礼相待了!”“这简直,就是不将本堡主放在眼里!”

他是谁?

他是闵家堡堡主,是堂堂二品高手,是近年来江湖上风头最劲的新晋强者!

放眼整个武林,除了天城、轩源派、万佛寺这三大巨头的掌门人之外,其馀各方势力,谁见了他不得恭躬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即便是三大巨头门派,掌门人之下的副掌门,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以礼相待;其门中诸位长老,更是会热情相迎,礼数做足。

而那太平道大贤良师,不过是南方一个新兴教派的魁首而已!

根基浅薄,立足未稳,实力不厚,如今更是面临朝廷大军压境、旦夕可灭的危局!

此等处境,那大贤良师应该诚惶诚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迎接本堡主,向本堡主虚心请教求生之道,请求本堡主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才对!

可直到现在,他茶都喝了两壶了!

别说大贤良师亲至了,就是连一个普通的小道童,都没有派来!

这让他闵谦的脸,往哪儿搁?

一旁,刘梦瑶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双好看的眸子望向暴怒的丈夫,柔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劝慰“夫君,何必为这点事气恼?仔细伤了身子。”

她站起身,走到闵谦身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那大贤良师,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而已。你跟他一般见识,岂不是自降身份?”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提醒的意味:

“倒是我们这次来,可得先把正事办好了才行。其他的,都是小事。”

闵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点了点头。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这一次,他们夫妇二人亲临敏州,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更不是来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道置气的。他们,是来分蛋糕的。

朝廷与伪朝这一战,在所难免。

而在闵谦看来,此战伪朝必败,绝无半点侥幸。

一旦战争结束,会死很多人,村庄会荒废,农田会无主,也会有很多资产,成为无主之物。尤其是伪朝直接管辖的那些土地、山林、皇庄、官店、盐铁、矿产那可是一块巨大的蛋糕,油水丰厚得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这块蛋糕,会有一小部分被用来充公,维持朝廷明面上的体面和尊严。

但绝大部分,将会被各方权贵,如同饿狼分食般,瓜分殆尽。

盯上这块蛋糕的人,多如牛毛。

闵家堡的发展,需要大量的钱财;太轩刘氏要维持世家大族的体面,同样需要海量的钱财。此番前来,他肩负着三大使命:

其一,对敏州四州之内那些即将成为“无主资产”的肥肉,进行提前考察,做到心中有数,待战后第一时间下手。

其二,打通此地商路,连络那些愿意合作的商人,为战后重建和捞取财富,铺平道路。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代表东部各大士族,来同太平道进行最后的交涉。

前两件事,本来交给下头的人去办就行,并不需要闵谦夫妇亲自出马。

但第三件事,却非他莫属。

因为,这太平道,实在太与众不同了。

前阵子刚平定的二王之乱,那两位造反藩王的封国之内,那些资产的分割,进行得无比顺畅。各方势力只需要派些手下人去,提前划分好,等战争结束之后,按照约定各取所需即可。

那两位反王,虽然反的是皇帝,却绝不会反各大世家名门。

他们甚至会在战时,也尽量维护世家豪族的利益,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这太平道呢?

他们仿佛真的不把豪门士族放在眼里。

大干各大顶级豪门,在伪朝四州之内的资产,那些经营了几代人的田庄、商铺、宅院、矿山等,竟全都被太平道抄没充公了!

他们不是把田地分给那些泥腿子百姓,就是把豪宅占据为太平道的分坛,甚至把商铺里的货物拿出来,当众分给那些穷鬼!

四州之内,太平道的名望倒是因此暴涨,可世家豪族的利益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打击。各大士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纷纷派人前去连络太平道,企图讨个说法。

可太平道的回复,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拒绝沟通。

那些神棍,只会翻来复去地说什么“世间一切都归于黄天”、“只有黄天才有分配万物的权力”。那些文绉绉的世家使者,对上这些满口神神叨叨的家伙,简直鸡同鸭讲。

更有甚者,一些世家派去的使者,仗着身份出言不逊,结果直接被太平道抓捕囚禁,情节严重的,甚至被处以极刑!

消息传回,各大士族哗然!

这太平道,是疯了吗?

他们难道不知道,得罪了全天下的世家豪族,会是什么下场?

可气归气,恨归恨,眼下还得解决问题。

那些世家大族,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养尊处优,他们的子弟,哪里敢亲自涉险,跑到这个“妖道”的地盘上来?

于是,众人一合计,便推举了闵谦。

毕竟,也只有闵谦这样的二品高手,这样的一流势力之主,这样的江湖名宿,或许才能让那大贤良师,走下那装神弄鬼的神坛,心平气和地沟通一番。

可现在看来

闵谦望着窗外那热闹的街景,眼中阴云密布。

那大贤良师,似乎根本没有沟通的打算。

刘梦瑶见丈夫沉默不语,试探着开口:

“夫君,是不是我们没有先派人递交拜帖,通知太平道,才导致大贤良师没有来见我们?”夫妇二人此行,确实是直接前来,并未事先派人通报。

在闵谦看来,实在没有那个必要。

还需要先递拜帖?那岂不是自降身份?

闵谦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敏州城,处处都是太平道的耳目!从我们下船那一刻起,我们的行踪、身份,必然已经被太平道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阴沉:

“现在那大贤良师一直没有出现,只能说明一件事一他是故意的!他是存心轻视本堡主!”就在这时一

“笃笃笃。”

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身穿闵家堡统一服饰的年轻子弟,推门而入,躬敬地躬身行礼:

“启禀堡主!”

他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颜色各异的帖子,恭声道:

“敏州各大武林门派的掌门人,纷纷派人送来拜帖,想要拜见堡主!”

“此外,伪朝女帝也派出侍卫统领一一那位前六扇门的名捕残心大人,前来拜会堡主!”

他将那一叠拜帖,双手呈上。

那拜帖堆得高高的,红的、金的、洒金的、描银的,煞是好看,每一封都代表着敏州武林一方势力的躬敬与仰慕。

闵谦看都没看那些拜帖一眼。

他只是负手走到窗边,微微侧身,朝楼下望去。

茶楼门前的街道上,早已被闻讯而来的武林人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有穿锦袍的,有佩长剑的,有骑高马的,有坐软轿的,一看便知都是各方势力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人群之中,还站着几名身穿官袍的伪朝官员,正伸长脖子朝茶楼张望,却不敢贸然上前。他们全都恭躬敬敬地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哗,更没有人敢擅自闯入茶楼。

闵家堡堡主,二品高手,这个分量,他们掂量得清清楚楚。

闵谦看着这番景象,那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他该有的待遇。

他闵谦在武林之中的威望,依然还在,依然无人敢轻视。

他转过身,看向那名报信的子弟,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太平道派人来了吗?”

那子弟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启禀堡主太平道,并无人送来拜帖,也也没有人前来。”

闵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度难看。

“啪!”

他猛地一掌拍在窗框上,那坚实的楠木窗框,竟被他拍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转过头,看向刘梦瑶,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到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了!连伪朝那个黄毛丫头的女帝,都不敢怠慢本堡主,派了人来拜会!”

“可偏偏那大贤良师还在装聋作哑!连个鬼影子都不派来!”

“本堡主看,他根本就是存心的!存心要给本堡主难堪!”

刘梦瑶看着丈夫暴怒的模样,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实摆在眼前,她也无法反驳。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

“那大贤良师,确实是有些不懂事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悦。

且不说她夫君的武林地位,单单是她刘梦瑶自己一一太轩刘氏的嫡系之女,名门之后,世家贵女,身份何等高贵?

如今夫妇二人,亲临太平道的地盘,那大贤良师,即便不亲自来迎接,起码也该派几个手下过来,送点礼物,说几句好听的话,然后恭躬敬敬地安排一下会面的事宜。

可偏偏,他装聋作哑,连最基本的姿态都不顾。

这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难不成,他还指望我们夫妇二人,主动去拜会他?

刘梦瑶想到此处,心中也涌起一丝不悦。

他们是什么身份?

岂有主动屈尊降纡,去求见一个区区新兴教派魁首的道理?

闵谦的眼神,越来越阴冷。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那大贤良师,如此目空一切,如此狂妄自大”

“本堡主倒要看看,他能狂妄到几时!”

“待本堡主寻个机会,好好挫挫他的威风!”

“好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一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与此同时,敏州城另一端。

集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梁进经过一番易容,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他此刻的模样,平凡无奇一一普通的国字脸,普通的眉眼,普通的灰色布袍,往人群里一扔,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若是不易容,以他这具分身那张帅得过分的脸,只需要出现在公众面前,必然会被认出。

届时,迎接他的,只会是一地的跪伏膜拜。

若是平时,梁进倒也不在意这些。

可今日,他是为了陪人出游,自然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他的身边,跟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体态轻盈,婉约如诗,一颦一笑间,都带着一种不似凡尘的韵味。

她面庞如玉,仿佛是月宫中的琼华雕琢而成;细眉如弯黛,不描而翠;凤目含明眸,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优美的气质。

正是凤舞。

她此刻换下了那身尤如彩凤般的五彩羽衣,学着大干女子的装扮,穿上了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发髻也梳成了大干女子常见的样式,斜斜插着一支银钗。

可即便如此,她的美,却没有丝毫褪色,反而因这身大干女子的装扮,更添另一种风情一一那是山野的灵动,与中原的温婉,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这一路上,集市中的男子,不知有多少被凤舞的美貌所惊艳,频频侧目,甚至有人看得呆了,直直撞上迎面而来的行人,闹出不少笑话。

凤舞从南州无尽大山中走出来,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了。

可对于山外这花花世界的一切,她依然怀着浓浓的好奇心。

“你看你看!”

她忽然激动地拉住梁进的袖子,另一只手指向路边一个小摊,那双凤目里满是惊奇的光芒:“那是什么?那是泥人吗?”

她拉着梁进快步走到摊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那些栩栩如生的泥塑小人,嘴里喃喃道:“我们山里的泥人,可没有这么精致漂亮!都是用黄泥随便捏一捏,晒干了事,哪有这么多颜”“这个呢?这种菌子,我都没有见过!”

她又指向另一个摊位,那里摆着各种干货。

“这个能不能吃?这个呢?这个呢?”

她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让那摊主都有些不知所措。

“哇!”

她又发出一声惊叹,拉着梁进跑到一个首饰摊前:

“这种首饰真好看!还有这种胭脂,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她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认真的模样,象个刚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谁能想到,这个如同好奇少女般天真烂漫的女子,曾经是梧郦部族之中最神圣的圣女?

谁又能想到,她那纤细的身躯里,曾蕴藏着最坚定的女战士的意志,曾在大山深处,为了守护族人,一次次拼死厮杀?

梁进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带凤舞出山,最根本的目的,是获取她身上的玄凤神力。

当初在南州,戊墟魔君那一战之后,凤舞便跟随他来到了敏州。

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根本无暇顾及她,将她丢早一旁就不管了,只是安排人手,满足她一切生活所毕竟他带凤舞出山最主要的目的,是获取凤舞身上的玄凤神力。

但融合雷击果神力时的凶险,至今记忆犹新。

那一次,他差点死掉。

如今,他体内已有三种神力。

若贸然融合第四种,风险之大,难以估量。

即便凤舞说过,玄凤精血极为温和,能够同另外一种神兽精血和平共处,不会产生冲突。

可当初在南州时,他体内只有两种神力,还敢尝试冒险。

而现在,是三种。

情况已经不同。

他心中没底。

所以,凤舞对于他来说,成了一个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如今,情况变了。

于是,他开始抽出大量时间,陪伴凤舞。

陪她逛集市,陪她看风景,陪她说话聊天。

他想做的,无非是拉近和她的关系。

只有让她对自己足够信任,足够亲近,才能让她为自己所用。

两人逛完集市,又出了城门,来到城外轩河的堤岸上。

堤岸上种着一排排垂柳,此刻正是春深时节,柳丝长长垂下,拂过水面,随风摇曳,如同一挂挂绿色的帘幕。

河水波光荡漾,映着夕阳的馀晖,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凤舞走在前面,时而停下脚步,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河水,时而伸出手,拂过那低垂的柳丝,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喜。

她望着那宽阔的河面,感慨道:

“这山外的世界,原来是如此丰富多彩。”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撼,也带着一丝庆幸:

“早知这样,我就该早点出来看一看。”

梁进微微一笑,温声道:

“现在也不晚。”

“以后,你就是一个敏州女子了。”

凤舞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敏州女子能享受此地的繁华,她们的日子,没有我们山里女子那样苦。”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也没有我们山里女子那样自由。”

“这里的女子,不能轻易抛头露面,遇到喜欢的人也不能大胆表白,就连婚姻,也要听从父母的安排。”

梁进微微颔首,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南州无尽大山之中,虽然各族风俗各异,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一一但女子普遍比大干女性拥有更高的社会参与度和自由度。

甚至在一些母系结构的部族里,女子的地位更是高于男子。

凤舞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河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忽然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梁进,那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大贤良师。”

她开口,声音平静:

“你这两个月,每天都陪着我,是有事相求吧?”

梁进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里没有质问,没有猜疑,只有一种山民特有的、直来直去的坦诚。

他轻轻点了点头。

凤舞又问道,声音依旧平静,可那脸颊上,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红霞:

“是希望我完成当初的约定,和你睡觉吗?”

她说出那两个字时,声音微微颤斗,可目光,却依旧直视着梁进,没有躲闪。

那是梧郦部族圣女的勇气,是山民女子面对事情时的直率。

当初在瑶水城中,她以自己的初夜,换取梁进出手对付戊墟魔君。

梁进已经完成了他的承诺,亲手斩杀了那肆虐山林的魔头。

而她的承诺,却一直未能履行。

如今,她以为,是到了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梁进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

凤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也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梁进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尤豫:

“是另外一件事。”

“这话说来,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也有些冒昧唐突。”

“毕竟这件事,会对你造成伤害。”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清澈的目光,终于决定直言:

“我本想说得委婉一些,可我也知晓,你们山民,更喜欢直来直去。”

“那便恕我,直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想要请你”

“自废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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