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
柳乘风撑着身体半坐起来,同时给了怡贵妃一个眼神。
后者懂事的点了点头,起身一礼后,转到后殿去。
没一会儿,便只见二皇子柳承嗣在太监的引领下行色匆匆的踏入殿中。
看见躺在床榻上的柳乘风,当即便是眼眶一红,跪在地上叩首行礼:“儿臣叩见父皇,父皇,您……您还好吗?”
“嗣儿。”
柳乘风勉强笑了笑,看着他道:“朕死不了,难得你有心来看朕,起来吧。”
柳承嗣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闻言站起身,一脸担忧的朝着柳乘风看去。
“过来,陪爹说说话。”
柳乘风招了招手。
他并未自称朕,意味着接下来两人之间,不是君臣之间的交谈,而是父子间的对话。
柳承嗣按下心中的狂喜,小心翼翼走到床榻边坐下。
“你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吧?”
柳乘风看着他,感慨的道:“当年的小娃娃,不知不觉也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只可惜……你大哥那个畜牲不争气……”
提起柳承宗,他顿时一阵咳嗽,面色涨红一片。
“爹!”
柳承嗣连忙上前,替他拍着胸膛,过了许久,柳乘风方才缓过神来。
“咱们柳家主脉这一支,人丁不兴,且绝大部分族人都在祖地,现在也只剩下你和睿儿了。”柳乘风看着他,凝重的说道:“爹要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再回答爹。”
“爹,您说吧……”
柳承嗣一脸哀戚的点点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若你将来,成为了我景国之主,你会如何对待睿儿?”
说罢,柳乘风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柳承嗣闻言,心下激动,当即想也不想便回答道:“爹,您放心,我会永远将承睿视为我的亲弟弟,绝不会做出手足相残,亲痛仇快之事。”
“我若成为景国之主,待我百年之后,我便杀了我自己的儿子,将大位传给承睿!”
柳承嗣信誓旦旦,神色极为坚定。
话音方落,柳乘风顿时眉头一皱,眼中满是惊愕的看着他。
沉默了许久,他方才点了点头,看着柳承嗣:“你真是这么想的?”
“爹,孩儿敢向我柳氏列祖列宗起誓,若我百年之后不能传位给承睿,便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柳承嗣连连点头,毫不犹豫立下了一个毒誓。
“好,爹知道了。”
柳乘风点了点头,看着他道:“即日起,朕赐你监国之权,代朕临朝,三个月后,朕要考察你的政绩。“儿臣明白,谢父皇!”
柳承嗣兴奋的浑身颤抖,当即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许自己监国之位,这便意味着,自己距离那太子宝座仅有半步之遥。
只要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里,能够得到父皇和百官的认可,那么他这个太子便是板上钉钉,再无人能够动摇。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怎能不让他感到激动。
“下去吧,朕乏了。”
柳乘风缓缓闭上眼睛。
“父皇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柳承嗣再度叩首,这才小心翼翼起身,退出了殿外。
“陛下。”
待柳承嗣走后,怡贵妃这才回到床榻前,看着一脸憔悴的柳乘风,欲言又止。
“玉儿,他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柳乘风闭着眼睛,沉声开口道。
“是,臣妾都听见了。”
怡贵妃点了点头。
“你怎么看?”柳乘风问道。
“陛下!”
怡贵妃闻言,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臣妾以为,荣亲王,不似人主!”
“臣妾虽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自古贤君,莫不以忠孝礼义治天下,荣亲王敢言称杀子传弟,可见其心中并无任何亲孝之情,如此心性,将景国托付于他,陛下敢放心吗?”
一番话,让柳乘风默然。
怡贵妃心中忐忑,她深知自己的话已经犯了后宫不得干政的大忌,更何况是关系到国本族运的嫡位之争但她更明白,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自己的儿子李承睿,将永远失去夺嫡的机会。
因此,哪怕柳乘风怪罪,她也顾不得了。
“你看看这个吧……”
柳乘风打破沉默,从袖口中掏出一张帛纸,递给她道。
怡贵妃疑惑,双手接过那帛纸看去,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立柳承睿为太子,他日嗣承国主之位。”
“陛下……这,这是……”
怡贵妃惊愕的抬起头,一颗心嘭嘭直跳,朝着柳乘风看去。
“这是昨天,卫家传来的话!”
柳乘风神色凝重的道:“他们已经知道了我景国的事变,所以欲指定睿儿做未来的皇帝,另外,卫家那边还推出了一个人,要做我景国的宰相,不日便要抵达京城。”
“什么!”
怡贵妃闻言,顿时惊怒不已。
柳乘风却是神色平静,仿佛不出所料。
忍了这么多年,卫家终于开始露出獠牙。
与卫家相比,眼下的柳家与蝼蚁无异。
只需其族中的筑基老祖卫婉容一人出手,柳氏必亡,哪怕祖地中那位隐修闭关多年的老祖宗,也不是其一合之敌。
最重要的是,柳家的国主之位,本就是卫家扶持上去的,在卫家看来,景国早已是囊中之物,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而柳家,则是他们用来暂时掌控景国之地的工具,只待时机一到,用完即弃。
这一点,柳乘风心中极为清楚。
“所以,这太子之位,必须是睿儿的。”
柳乘风看着她平静的笑道:“朕百年之后,睿儿便是我景国之主,也是未来的柳氏家主!”“可是陛下,难道您就眼睁睁的看着卫家鸠占鹊巢,将睿儿视如玩偶,玩弄于股掌之中吗?”怡贵妃眼中满是愤怒与不不甘。
她自然希望柳承睿能够登上国主宝座,但她更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成为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以亡国之君的身份出现在未来的史书上。
“现在,我柳家最需要的是时间,睿儿年纪还小,他也需要时间!”
柳乘风叹了一声。
若是老祖宗能够成功突破,踏入筑基,柳家面临的危机自然可迎刃而解,但现在看来,却是遥遥无期。“只可惜,朕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朕已经有了准备。”
说着,他从旁边取出一道圣旨,塞进了怡贵妃的怀里。
“这是朕提前拟好的遗诏,便交给你了,记住,待朕百年之后,你方能将其当着百官的面宣读。”“陛下!”
怡贵妃一惊,慌忙道:“您春秋鼎盛,怎么会……”
“那符氏余孽,当日在太极殿前,将一道符文打入了我的体内,若非族老后来以法力将其压制,我早已身死当场。”
柳乘风平静的道:“即便如此,族老也断言,我仅剩下不足半年的余寿,而且还是保守估计。”“什么?”
陡然听闻这个噩耗,怡贵妃顿时瞪大了眼睛,身躯微颤,泪流满面。
“自古谁能不死,哪怕是传说中那些的仙国大帝,仙朝帝君,都有寿尽命终的一日,有什么可哭的。”柳乘风笑着抬起头,替她擦去眼泪:“朕只是遗憾,不能看到睿儿长大成人,不能看到我柳氏摆脱卫家,彻底崛起的那一天。”
怡贵妃哭着伏在他身上,已是泣不成声。
柳乘风笑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疲惫的闭上眼睛。
翌日,皇帝传旨,赐荣亲王监国之权,为期三月的消息震动了整个京城。
百官沸腾。
一时间,荣亲王府前门庭若市,无数人带着厚礼前去朝贺。
所有人都觉得,正是皇帝准备立荣亲王为太子,继承大统的信号。
只要能够抱上这条大腿,日后便是飞黄腾达,青云直上。
“爹,咱们也该带上礼物,还得您亲自前去朝贺!”
护国公府。
当代杨氏家主,户部尚书杨瀚宇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的老爹:“现在还来得及,若是去的晚了,只怕别人还以为咱们杨家怠慢荣亲王殿下,那可就麻烦了。”
杨庆尧闻言,却是老神在在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摇了摇头。
“不去,老子不去。”
“爹……你…唉……”
杨瀚宇闻言,顿时一脸无奈。
他自然清楚自己老爹的脾气,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您不去,我去。”
杨瀚宇说着,起身便要往门外走去。
“兔崽子,给老子站那!”
杨庆尧见此,顿时眼睛一瞪,沉声喝道。
“爹……为什么啊?”
杨瀚宇迈出的脚硬生生僵在了半空,闻言不解的回头看向自己老爹。
“老子话放在这,谁都不准去,谁去老子打断他的腿!”
杨庆尧冷哼道:“别说是荣亲王,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给面子。”
“那……那我命人送一份礼物……”
“礼物也不行!”
杨庆尧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爹………”
这一下,杨瀚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中一片茫然。
“臭小子,亏你还是户部尚书,我看你这个官都做到狗肚子里去了!”
杨庆尧怒斥道:“陛下刚刚经历了一场宫闺之变,这种特殊时候许以荣亲王监国之权,只怕绝不是为了改立太子那么简单。”
“不是改立太子,那是为什么?”
杨瀚宇一脸疑惑。
“以我对那位陛下的了解,只怕他是刻意隐于幕后,好跳出来看清楚是哪些家族,哪些势力与荣亲王之间交从甚密。”
杨庆尧沉声道:“他这是以太子之位为诱饵,以引出荣亲王身后站着的人,待三月之后,便是收网之时“怎么可能!”
杨瀚宇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只觉的一身寒毛直竖。
“哪有什么不可能的,陛下这是要彻底断绝宫闺之变的发生,好为三皇子铺路哇!”杨庆尧目光深邃,幽幽说道。
这一番话,让杨瀚宇冷汗连连。
若事情果真如此,自己还傻乎乎的前往荣亲王府送礼,只怕会为杨家带来天大的麻烦。
“那……那我们不如提前交好三皇子?”杨瀚宇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可。”
杨庆尧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朝臣结交皇子,本就是帝王心中的大忌,对我们有益无害,我们杨家,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便可。”
“孩儿明白了。”
杨瀚宇点了点头,躬身应命。
同样的事情,也在安国公齐氏,以及少有的几个世家大族之中发生。
一些聪明人嗅出了味道不对,按兵不动,静静地看着荣亲王府的一片车马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