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盛制衣厂,赵志强办公室内,王一波听说舅舅被抓,赶忙过来求情。
他希望厂长能看在大老板面子上,让吴二毛退还赃款就算了,不予追究。
赵志强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审视着王一波。
“你跟你舅舅吴二毛很亲?”
王一波平时办事倒也机灵,他不想对方牵连进这件事让李默厌恶。
赵志强打算提点他两句,若是对方不上道,那也没有办法。
王一波被问的一头雾水,本来这事儿他就该避嫌,但好歹是亲舅舅,不求个情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他此时有些把握不准赵志强的意思,但还是选择撇清关系。
一来是怕引火烧身,二来则是作为外甥,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不是很亲,我妈嫁的外省,外公外婆死的早,很少带我回去。”
赵志强提醒了一句:“那你最好是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大老板发话,你舅舅班房是坐定了。”“年后厂子扩大,还有好几个销售总监的位置,你……懂我意思吧?”
王一波被惊出一身冷汗,连最后那句话他都没听进去。
大老板的意思?!
他瞬间恍然大悟,舅舅吴二毛平时喝多了就对舅妈动手,还烂赌,这也是老妈很少回去的原因,表妹对这个继父可谓是恨之入骨。
大老板这是在帮她出气!
想通这一点,王一波连忙道:“厂长,我觉得我舅舅这件事一定要秉公办理,该判刑判刑。”他妈的,舅舅哪里有工作重要。
别的不说,就强盛制衣的薪资,外面提着灯笼都找不到。
赵志强赞赏的看了他一眼,“你还算拎得清!”
“另外,我再给你提个醒,以免你这家伙不长眼,撞了枪口。”
王一波是赵志强一手提上来的,如果不是有这层关系在,他也懒得说太多。
“那天你是想跟那个叫苏畅的姑娘相亲是吧?”
王一波闻言内心一紧,他解释道:“以前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现在没有了。”
“那就断了这个念头。”赵志强顿了顿,不疾不徐的开口,像是告诫:“其实,大老板你也认识,我就跟你说一点,他很年轻。”
王一波闻言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老板自己认识?
还很年轻?!
他迅速在脑海里把可能的人都过了一遍。
所以线索被他串连起来,年轻、自己认识、又与表妹有关。
难道是他?!
一个不可思议又无比契合所有线索的名字猛地跳了出来一一李默!
王一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他有些不太确定……
如果对方真的是大老板,那自己之前当他的面,竟然还打过表妹的主意……
王一波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赵志强将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提点达到了效果。
他挥了挥手,“好了,没什么事,你出去忙吧。”
这句话让王波猛地回过神。
他立刻收敛心神,对着赵志强深深鞠了一躬,“是!厂长!”
“谢谢提点,我一定好好干!”他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随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厂长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李默第一次带着苏畅来到强盛制衣厂。
他的车直接开进园区,畅通无阻,一直开到宿舍楼前停下。
赵志强给苏凤琴他们安排的是双人宿舍,虽然房间小点,但好在不用和五六个人挤一起。
宿舍楼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洗衣粉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李默和苏畅找到门牌号,苏畅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一条缝,露出苏凤琴那张苍白憔悴、眼眶通红的脸。
她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看到门外是女儿苏畅,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拉开门,一把抓住苏畅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畅畅!你总算来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二毛…二毛他被警察抓走了,说是偷厂里的东西……这…这可怎么办啊!”
她语无伦次,仿佛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苏畅看着母亲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她反手用力握住母亲冰冷颤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妈!你听我说!他活该!”
“活……活该?”苏凤琴被女儿这冷硬的三个字震住了,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苏畅。
“对,他就是活该!”苏畅平静的道:“他监守自盗,这不是他自己作的吗?厂里管吃管住给他工作,他倒好,偷厂里的东西出去卖钱,六千多块啊。”
“妈!这是犯罪,被抓起来判刑,是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哭的?”
苏畅的话像刀子一样,剥开了苏凤琴试图逃避的现实。
她看着女儿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冰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反驳。
是啊,偷东西,警察都来了,拷走了,证据确凿……
她心里其实都明白,可她就是害怕,害怕一个人。
害怕以后的日子,害怕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可是…可是……”苏凤琴嗫嚅着,泪水再次涌出,“他…他进去了……我…我怎么办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仿佛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苏畅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李默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走廊,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苏畅拉着母亲在床边坐下,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妈!你看着我!”
“没有他吴二毛,天塌不下来,以前有他,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整天提心吊胆,不是挨打就是挨骂!他除了喝烂酒、打牌、打你,还给过这个家什么?”“给过你什么好日子?!他进去了,你该高兴!你解放了!”
她的话像重锤,狠狠砸在苏凤琴心上。
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瞬间涌现,被打的疼痛、被辱骂的屈辱、无尽的恐惧……
似乎……似乎女儿说的……也有道理?
苏凤琴怔怔地看着女儿,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流淌。
她不作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在剧烈的思想漩涡中挣扎。
女儿的话她听进去了,但几十年的依附惯性太大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让她无法立刻接受和转变。
苏畅看着母亲空洞茫然的样子,知道急不得。
她缓和了语气,“你还有我!而且现在你在莞城也有工资,能赚钱,自己就能养活自己,不需要靠别人“妈,你听我说。”苏畅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鼓励,“明年你还回来这里上班,我也能随时见到你,别待在老家了。”
苏畅描绘的画面带着安稳和团聚的希望,让苏凤琴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女儿在身边,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这确实是她以前不敢想的好日子。
但一想到吴二毛盗窃被抓这件事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她作为他的妻子,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这层关系……
苏凤琴刚刚松动一点的心瞬间又被巨大的羞耻感和逃避心理攥紧了。
她实在没脸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烈摇头,声音带着固执的抗拒:“不,不行的畅畅!妈……人家赵厂长好心好意给我们工作,结果二毛…”
苏凤琴叹了口气,“妈实在没脸继续待在这里。”
苏畅急了,刚想再劝,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苏姨。”
李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刚才一直在外面安静地听,此刻适时地开口。
苏凤琴和苏畅都看向他。
李默走进狭小的宿舍半步,脸上带着理解和尊重的神情,语气不急不缓:“苏姨不愿意在这里上班,我们理解的,毕竞发生了这种事,换谁心里都会介意。”
李默的话像一阵暖风,拂过苏凤琴紧绷的神经,让她感觉到被理解,而不是被逼迫,抵触的情绪顿时缓和了一些。
李默继续说道:“这样吧,苏姨,如果你实在不想在强盛这边做,也没关系。”
“我在附近认识另一家挺不错的制衣厂,规模虽然比强盛小一点,但管理也很规范,待遇方面,薪资水平跟这边差不多,也是包吃住!”
他指的是一纯制衣厂,苏姨愿意留在哪个厂不重要,关键是自立!
李默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的话:“而且,离苏畅姐住的地方也不算特别远。”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苏凤琴内心深处对女儿的牵挂。
“我可以帮你介绍过去,你看怎么样?”
前世,苏姨对自己真的不错,高中毕业之后,主动让跟老妈说,让自己来莞城找苏畅姐。
这个人情,李默一直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