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4.82孙皇后:定的是今晚对吧?
十月初六是个好日子,黄历上说“诸事皆宜”。
天气真好,晴朗,一丝风也没有,干冷干冷的。
齐国公府,正院前厅。
林锐刚一进门,就很惊讶的看了一眼空桌子。
没酒没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哪怕是武勋最核心的八公各家,请他吃饭也好玩闹也罢,就算没什么正事儿,程序上也都严肃起来,再也不是一开始那种随便招呼的状态。
摆席、说话必然要在正式场合,像是现在的正院前厅就很合适,如果直接摆在正院正厅、也就是荣禧堂之类地方,档次太高他不配,花园或者哪处院子又显得太随意。
国公府正院也分三进,前厅、内厅和正堂。
以荣国府举例,正房院进门的“向阳大厅”就是前厅,穿过之后进入院中就能看见内厅,前者用于正式但重要性没那么高的客人,后者用于招待最正式的贵客。
差别可以参考林锐和王子腾。
正院正堂的荣禧堂极少会开,一般只用于接旨。
眼前的齐国公府情况类似,今天很明显有些特殊,因为人头到的实在太齐,包括贾珍和贾琏,还有韩琦和郑建。
“怎么,没酒不愿意坐啊?”主人陈也俊笑着调侃。
他这话一出,八个人全都笑的很开心。
“我倒是想清静点儿说话呢!”林锐没好气的怼他。
“你还嫌不清净?”牛彝笑着起身,示意众人入内,“我可是听说你现在真把军中当自家,一个月难得回家几次不说,多数还是下午甚至晚上才到家,次日清晨再走。”
“军人当以国事为重!”林锐故意搞怪。
“滚你的蛋!”贾琏笑着上来拉住他,跟着其他七人一起向院内走去,很快在他惊讶的眼神中进入内厅,一桌丰盛的酒席已经摆好,原本侍立的下人躬身退出。
很快,整个正院中只剩他们。
“陈大哥这是一”林锐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坐吧!”虽然是在齐国公府,牛彝却当仁不让的坐在主位上,指着最下首的椅子向他示意,其他人已经很自觉的按照“排序”,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今天有事。”
“这么大的事?”林锐指指眼前的正院内厅。
“陈(瑞文)叔不在,和其他叔伯都去了我们那儿,父亲召集各家商量事情。”牛彝没绕圈子,“咱们年轻人就在这里一起坐坐,原本石大哥和侯大哥也该过去”
“阁老让我们到这儿说话。”石光珠淡淡解释。
“区区一个王家,也配让各位如此?”林锐笑着坐下。
就在今天上午,王鸾儿已经正式入宫,封为“贤妃”,但没有“贵”字号加封;也是在今早的大朝会上,王子腾受封为直隶提督,同时宣布的还有他的驻地一一定边卫。
很明显,这等于正式宣布王家复起。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但谁都知道,大周军中是武勋的天下,从位置最高的兵部到下面的十二团营,再到京畿各卫所,几乎所有精兵都被把持在武勋的手中,或者是他们的门生故吏。
就连五军都督府,都是给老一辈武勋挂职拿饷的地方。
再往外延伸的地方卫所确实“自由”,但也没用。
王子腾不论有多少想法,从粮饷的拨付到军官的补充,再到兵员招募的许可等等,每一步、每一条都在武勋的控制之下,不论他做什么,没有武勋的支持也别想做成。
他是靖安帝的某种“表示”,唯独他自己无关紧要。
因为这种“表示”无所谓是谁,必要时,一条狗都行。
“王家哪辈子都不配,就算是出个贵妃也无所谓,更别说只是一个区区妃位。”牛彝说话丝毫没客气,更没给王子腾留下一点儿面子,“但有句话说的好,癞蛤蟆落在脚面上。”
“伤不了人却恶心人。”侯孝康语气冷淡。
他们也没顾及“王家女婿”身份的贾琏。
“各位兄长的意思呢?”林锐点点头,“事先说明,小弟得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消息,来自于翰林院掌院学士李老的提醒,陛下觉得咱们武勋实在有些太过团结了。”
厅中为之一静。
“锐哥儿,你没搞错?”陈也俊急忙问道。
“夫人传的话。”林锐点点头看向贾琏,“大嫂子带的。”
“什么?”荣国府继承人很明显有些懵,“当真?”
“我没必要和各位开这玩笑吧?”林锐语气严肃,“小弟其实早已得到消息,但并未多话,因为这么大的事情轮不到我来说,相信几位爵爷早就已经知道,为何各位兄长”
“大概是父亲觉得没必要告诉我们。”牛彝皱了皱眉。
“锐哥儿,你真没搞错?”贾琏依旧怀疑,“大嫂子?”
“我的傻哥哥,咱就不能动动脑子?”林锐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忘了小弟刚才提过谁?李掌院都已经起复、李家重回朝堂,你还当大嫂子是那个关门闭户的寡妇呢?”
厅中一片哄笑。
但在笑完之后,外人心中都非常感慨。
贾代善早就死了,却给贾家留下了丰厚到堪称夸张的人情人脉,可惜子孙不肖,胡乱浪费还罢了,好歹也算是“用法”,很多时候却连动脑子的能耐都没有,拿珍珠当沙土。
家里的儿媳妇是朝堂大佬的女儿,这是多大的事情?荣国府至今没人搭理过,包括早就“姐妹”的王熙凤;戴权当初和贾家多深的交情?除了贾赦好像根本没谁知道。
笨到这种程度,死到什么程度都是活该。
“好了!”当然,该圆场的还是要圆场,牛彝笑着摆摆手,“既然连锐哥儿都收到这话,想来就是陛下的意思,我等身为臣子,自然也是要遵旨行事的,王家对吧?”
“若无意外,陛下应该就是这个意思。”林锐点点头。
简单说,就是让武勋别太过分,王子腾毕竟是皇家扶起来的。
“这话我们自然会带给家里。”柳栋冷静保证。
其他大少们也都跟着点头。
“行吧,说说正事儿。”眼见如此,牛彝把话题拉回正轨,“今天的酒席请锐哥儿前来,意思很明白,大家都是兄弟,今后该坐坐的时候,也是按照今天的规矩来。”
八公各家都跟着点头,显然早已知道。
韩琦和郑建却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多谢各位兄长照顾!”林锐却只是稍有惊讶便起身行礼,待众人点头后坐下举杯,“小弟的事情大家都明白,向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该说话的时候只管招呼一声。”
“你已经做的不错,比如王子腾的请柬。”陈也俊点点头。
一桌人齐齐露出笑容。
“琏二哥都知道没戏,去找我那天根本没带请柬,只是口头说一声就算过去了事。”林锐自然需要解释,“对我们这些人来说,立场比对错重要,王家是叛徒,我不是。”
“火器?”柳栋转头看向贾琏。
“二叔确实提过几句。”
“我们自己都不够用,哪有给他的?”牛彝不屑的撇撇嘴,“锐哥儿不用担心,以后但凡是定边卫的公文,只会送到兵部,你这个郎中也得听从衙门的号令不是?”
“这还用说吗?”林锐含笑举杯。
因为牛大少等于公开承认,接下了王子腾的梁子。
“你小子就是这点让人放心,该听招呼的时候从无二话。”侯孝康突然笑着开口,“各位兄弟可能不知道,咱们在座的人不少,却以他手下的兵马最多,没想到吧?”
除了他和石光珠、牛彝、柳栋,其他人全都露出惊容。
“当真?”陈也俊急忙问道。
剩下几个虽然没说话,眼里的震撼不是假的。
“锐哥儿,你说吧!”牛彝表情严肃。
“其实也没那么厉害。”林锐笑了笑,明白这是给他这个“后来人”正名的机会,说话自然不客气,先把自己的编制调整说了一遍,末了才补充道,“一共四千五吧。”
哪怕是早有预计,一桌人还是沉默了。
“你小子,真是拿钱不当回事。”良久,石光珠无奈感慨。
“齐了?”柳栋表情严肃。
“就差至今没搞出来的新将军炮。”林锐点点头。
“你呀,就是总想最好的。”石光珠笑着摇头,“青铜炮就很好,下面的儿郎们用着都喜欢,可惜你那里速度太慢,我好不容易分到两门,只能用于人员训练。”
“振威营还没有。”韩琦语气无奈。
“下一批肯定有!”牛彝急忙举杯。
“没办法,我的火器坊人手太少,而且不能再加,要不然对上面不好解释,哪怕是挂着兵部的名头也难说。”林锐笑着陪饮,“所有能铸炮的大匠和学徒可都没闲着。”
众人都知道他已经尽力,也就没谁催货。
特别是知道他手中兵力后,都明白大家已经平等。
接下来自然宾主尽欢。
紫禁城,凤藻宫。
孙皇后亲自起身,含笑将眼前跪着的姑娘扶起。
“一家子姐妹,何须如此?”她并未回到刚才就坐的主位,而是拉着她一起到东侧长榻上坐下,“你既然已经入宫,又有王镇帅在,今后有的是机会相见,不碍的。”
“多谢娘娘!”王鸾儿说话很小心。
“元春!”孙皇后突然扭头。
“娘娘!”侍女急忙过来跪下。
“算起来,你们还是至亲的表姐妹。”孙皇后笑着拉住两人的手,轻轻按在一起,“只是平日里见的少,显得有些生分,今后虽说不是住在一起,好歹别少了联系。”
她这话听着无妨,却没法让眼前两人不多想。
站在元春的角度上,是被怀疑忠心了吗?
王鸾儿呢?你表姐就是我的奴婢,是这意思吗?
又或者说,她是真想表示两家亲近?
“多谢娘娘提醒!”沉吟片刻,新任贤妃娘娘字斟句酌的答道,“臣妾入宫之前,就被父亲反复教导,一定要谨守本分,莫要做下任何僭越之事,绝不给陛下和娘娘添麻烦。”
“哪里话?自家人还能远了?”孙皇后莞尔一笑。
她又陪着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才收下两件小礼后作别。
“觉得怎么样?”目送她离开,孙皇后笑着问道。
“这”元春吓得又要跪下。
“你呀,别总是这么规矩来规矩去,显得死气沉沉。”孙皇后无奈的将她扶起来,拉到身边坐下,“刚才的事情你也看见了,这位姑娘是不大,却是个很懂事的。”
“奴婢知道的不多。”元春轻轻摇头,“当初入宫的时候,贤妃娘娘还小的很,更何况那时的王家舅舅也没现在的位置,平日里来往不算多,我们小一辈见的更少。”
“她可不简单啊!”孙皇后轻轻舒口气,“不瞒你说,当初推荐她入宫的时候,本宫并未多想,横竖不过是在宫中摆个样子,又要出身武勋,其实没那么多的选择。
但在随后调查的时候,本宫得知她在家中的事情,却感觉自己选对了,如今的情况你知道,虽说吴家已有李家这样的对手,外人一谈到宫中内眷时,首先想到的依旧不是本宫。”
“娘娘!”元春猛的一惊。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孙皇后并未生气,只是纤手轻抚着侍女的发髻,“吴家贱人靠的是吴伦乃至其身后的文官,王家妹妹自然可以依靠王子腾以及更多的武勋。”
“奴婢....请娘娘恕罪!”元春挣脱出来跪下。
“说吧,咱们姐妹瞒什么?”孙皇后一愣。
“不论是戴公公的消息,还是锐大爷的传信,奴婢都看见的。”元春表情严肃,“王家舅舅虽说挂着武勋的名头,其实早已自绝于圈子,贤妃娘娘不大可能得到一”
“武勋的支持?”孙皇后点点头,“本宫知道。”
“奴婢不明白。”元春有些茫然。
“傻丫头,很多时候,事情并不以哪个人的心思为基础,而是要看最大的方向。”孙皇后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外人不会知道这么细,只知道吴家是文官,王家是武勋。”
“所以,他们就该是对立的。”元春喃喃自语。
“这对本宫没坏处。”孙皇后点点头。
“是不是还要提醒锐大爷一句?”元春仍不放心。
“最好是当面说!”孙皇后轻松的歪在她怀里。
“娘娘!”元春哭笑不得。
“其实也不是没好处。”孙皇后面露怀念之色,“以前宫里每次进了新人的时候,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难受一阵,这次看见“新姐妹’,我却没有什么感觉。”
“锐大爷是个好的。”元春面颊发红。
“小蹄子!”孙皇后含笑拍她一下,“定的是今晚对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