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5.12吴贵妃:昨儿晚上,你留在贾敏那里?
当晚,东安门外玉河畔,吴家小院。
林锐进来的时候发现,这里一如既往的提前有准备,前后院都没留人,就连应门的下人也在他过来后,头都不抬的躬身一礼,随即带上门走人。
他略一次沉吟,转身上门后才进入后院。
整座宅子内,只有这边的门内漏出灯光。
“来了?”早已等待的吴贵妃抬头看看他,很随意的指指对面儿长榻,“坐吧,听说你很快就要出征,我知道你没事肯定不会找我,只好先一步找你。”
却见她一身简单的素色丝袍,秀发并未挽起,仅仅是很简单的用发夹固定,披散在后背直到腰际,看起来毫无贵妃风范,十足十的家居美妇。
“所以,你就一大早让人下帖子?”林锐并未搭理她的“指引”,直接走到她身边坐下,还不忘伸手揽住,“算你聪明,用的是吴老夫人的名义。
林家和你们的关系如何,下面的小厮都知道,所以在看到帖子的第一时间,就送到夫人那里,正好被我看见,就知道事情该到这里来办。”
“不然呢?”吴贵妃淡淡的打断他,“我也很忙,不想事情耽误到你出征之后,才想起来没商量过,倒是听完你的话,我感觉挺有意思的。”
“什么?”林锐一愣。
“你尚未娶妻,林府后宅的女主人是贾敏。”吴贵妃似笑非笑的看看他,“所以,帖子到她那里一点儿都不奇怪,没想到你正好也能看见。”
“额”林锐没想到会在这里失误,“你不是有事吗?”
“昨儿晚上,你留在贾敏那里?”吴贵妃却不想放过。
“没完了是吧?”林锐皱起眉头。
“敢做不敢当?”吴贵妃莞尔一笑,但也明智的没再多问,随手从茶几下抽出一只信封,直接递到他手里,“那就长话短说,这是父亲让我带来的。”
“哦?”林锐表情一动,接下后直接撕开。
“父亲并未告诉过我。”吴贵妃主动依偎在一侧观看。
“我倒是想知道,这位阁老大人究竟说些什么。”林锐毫不介意的一手揽着她,另一手拿着信纸,但只看了没几行,表情便严肃起来,“竞是如此?”
“倒是符合他的习惯。”吴贵妃同样皱眉。
林如没再说话,低着头认真阅读信件。
“这位陛下.....该怎么说呢?”半晌,他无语的伸手将信纸搭在烛台上,直到全部烧成灰烬,“到底有多不信任武勋?我完全没想到,这次竞然一”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意思。”吴贵妃轻轻舒口气,“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误解了,他不是不信任武勋,是不信任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没有例外。”
“任何人?”林锐严肃的看着她。
“任何人!”吴贵妃轻轻点头,“包括戴权、当然也包括锦衣军堂官赵全,要不然,他不会故意让两人的权力重叠,他俩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人。”
“能说说原因吗?”林锐很是不解。
按理说,一个正常人不该如此极端,哪怕他是皇帝,最主要的也不是干活的能力,而是用人的眼力,如果谁都不信任,那还怎么任用手下臣子?
老话说的好,秦桧还有三个半朋友呢。
你一个皇帝,真就准备当孤家真人啊?
“因为他害怕。”吴贵妃轻轻一叹。
“害怕?”林锐更迷惑了,“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现在的位置。”吴贵妃款款起身,表情复杂的望向皇宫,“我是从潜邸就开始跟着他,那个时候,他确实一心一意想要做个名垂青史的贤王。”
“贤王?”林锐的表情非常古怪。
这个称呼怎么说呢?
还是那句话,大周承明制,大方向上如此。
皇族内部又被这个时间轴的“明末”兄弟内战影响,导致陈家太祖最后捡便宜,这才能够登基称帝,因此对非继承人的皇子们管理更加“养猪化”。
但凡是一个王爷不插手政务,他就是贤王,比如,忠顺亲王养戏子、好男风出名,却依旧是满朝文武夸赞的“贤王”,类似还有七十多纳妾的乐善郡王。
为数不多真懂朝政的老王爷,现在都已经被埋了。
“虽然我和义忠亲王的接触不多,就算只凭借听说过的些许消息,依旧感到万分佩服。”吴贵妃白他一眼,“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很荣幸。
大周能有如此文武双全的太子,是上天给陈家的恩赐,唯一的问题是,他太骄傲了,若不然也不会因为一点儿小事,突然爆发出兵谏,导致不可收拾。”
“小事?”林锐忍不住笑出来。
一个骄傲的男人,女人被抢走还是小事?
“我知道甄贵太妃的事情,更明白远在金陵、至今健在的奉圣夫人,但相比于军国大事,这些不是小事是什么?”吴贵妃严肃的看着她,“要有取舍。
好比我这里,明知道曦儿就在你府上,再考虑你那院儿里来来往往的女眷,还能猜不出发生过什么?我是她的母亲,难不成我就不要脸吗?
只是相对于我们需要面对的麻烦甚至危险,些许脸面也就顾不上了,横竖不过是关起门来,难不成还有谁敢查到我这个贵妃头上吗?怕什么?”
“行,小事。”林锐只能点头。
这就是典型的三观不合,说再多有毛用?就像现在,如果有谁敢威胁他的妹子会如何?但凡让对方家里剩下一条狗,那都算他做的不到位!
“义忠亲王骄傲的认为,没谁可以撼动他的位置。”吴贵妃还能听不出他的意思?但也明智的没再多提,“所以,他真的不介意下面兄弟适当参与朝政。”
“除了兵权?”林锐自然明白。
“除了兵权之外,其他地方几乎没有禁忌。”吴贵妃点点头,“陛下就是在那个时候,得到允许到各部观政,他的能力也是在这期间锻炼出来的。
谁能想到,只因为一个女人,朝堂称得上“翻天覆地’,他这个谁都没看好、从未考虑过的皇子,一夜之间荣登大宝,成了这大周天下的主宰者。
问题是,当时的二、三皇子虽然废了,下面还有那么多其他皇子呢,他可以,其他人凭什么不可以?更何况,太上皇本来就是明退实不退。”
“只要他愿意,理论上换谁都行。”林锐明白过来。
“所以,他在刚刚登基的几年里,一直战战兢兢。”吴贵妃幽幽一叹,“我不用说别的,只看如今宫中的皇子公主们,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直到今天为止,他登基八年,最小的几个正好八岁,因为都是他在登基前临幸的,自他入宫之后便已无所出,因为女人不可能自己生出孩子。”
“陛下再未碰过你们?”林锐感觉舒服许多。
“那倒也不至于。”吴贵妃看出他的意思,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但确实不多,陛下虽说没少在后宫翻牌子,其实自登基后极少再有男女之事。
我自己的话,最后一次是接近五年前,凤藻宫那边应该和我差不太多,其他各宫更不用提,我曾经悄悄找过可靠的大夫打听,和他的忙碌有关。”
“确实不难理解。”林锐还能不懂这个?
“一个男人连女人都已经忙到不需要,其他的事情还指望他怎么放心?”吴贵妃轻轻舒口气,表情很是复杂,“现在很多人都说他刻薄真恩,其实不是的。
他还在潜邸、只是安王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家里的姐妹一共没多少,来来去去也就是凤藻宫、我自己再加上咸福宫,其余的几个没谁当回事儿。
以至于大家甚至谈不上什么仇怨,平日里没事还能一起说说话打打牌,互相都能留足面子,怕是谁都想不到,今日竞会有这般光景,真真是造化弄人。”
“因为陛下害怕?”稍一犹豫,林锐还是问出来。
“他当初只是个谁都不当回事的皇子,不论文武都谈不上什么交情。”吴贵妃点点头,“连他自己都没考虑过,有朝一日能得到荣登大宝的机会。
可他既然坐上了,岂有再想下去的道理?一开始是担心太上皇的心思,后来坐稳位置后,又担心失去权力,所以不顾一切的扶持父亲和我。
文官这边拿的差不多后,才想起兵权一直在龙首宫,因为武勋对他从不亲近,其实我们都明白,他从未给过人家恩典,指望谁能对他如何?”
“武勋这边一直以为,陛下是在重用文官、打压军中。”林锐面露苦笑,“其实,我们对太上皇那边也谈不上真正亲近,若不然在二圣火并后”
“你倒是真敢说。”吴贵妃急忙打断他。
“你猜史书上怎么写?”林锐没当回事。
正史也许不会记载,但肯定有暗示,比如说“靖安帝一夜之间突然掌权、怎么看都奇怪”之类,野史却不会老实,各种传闻绝对满天飞。
正史如果不够,那就别怪野史补充。
正史可能不那么正,但野史肯定够野。
吴贵妃沉默了。
“你搞出来的那场「大阅’很不错,确实极大缓解了冲突。”良久,她明智的跳过了话题,“但这东西不可能是一劳永逸的,总会有个结尾。
自从义忠郡王举事的消息传到宫中后,陛下忙的根本不出大明宫,这段日子一次牌子都没翻过,日夜在御书房,不是批阅奏折就是与百官议事。
对你的调查和验证更是从未停过,结果很不错,戴权和赵全用了不少手段,虽说从未了解到你那府里的事情,但只看外面的表现,确实符合身份。”
“武将就得贪财好色。”林锐一脸讽刺。
“不然呢?”吴贵妃白他一眼,“所以,你是最先被确定带兵出征的将领,至今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放心的,好比柳芳,他是定好的统帅,却至今没说法。”
“什么说法?”林锐没理解。
“大周虽不至于“登台拜将’,好歹该给的恩荣要有,比如象征性的虎符大印、连续赏赐以示信重、多次招到宫中留饭甚至留宿等等。
这些名义上该有的东西,柳家至今没得到。”说到这里,吴贵妃也露出无奈之色,“我一个女人都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哪有拖延个没完的?”
“不着急。”林锐讽刺的望望西北,“有人会提醒的。”
京城这边一窝乱草,义忠郡王却不会闲着。
这段时间,他算是彻底看清了朝廷的虚弱,一方面是他在军中忙碌,为将要到来的战争做准备,另一方面是其他几乎所有人都没怎么当回事。
争权夺利、画圈分肥,全都把战争当成了捞好处的机会、打压踩踏的抓手,唯独没考虑过,朝廷该如何、天下怎么看,更没人在乎什么皇帝皇家。
还有一点,万一打了败仗呢?
当然,以上问题也是有“好处”的。
要不然,哪怕明知道皇帝对他不满,他也不一定有胆子搞出这么大的动作一一换成真正的英明之主,他最多只能交权,然后试试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个都能镇压全场。
朱棣面对朱允坟敢“靖难”,换成朱标试试?
靖安帝肯定不能和以上的明君们比,但也算是个守成之主,天下太平时当个“贤君”无妨,偏偏现在的大周内忧外患,根本没时间给他“学习”。
不用说什么“平天下”,他连“齐家”都做不到。
天下皆知的第一宠妃,林锐现在正搂着呢。
皇宫的“地位”自古都带有一定的“神圣”成分,实际如何却要看情况定,比如,按照大周太祖定下的规矩,“出宫”最少可以按照“抄家”定罪。
不是说不能出去,而是标准严到可怕。
实际上呢?
如今的大周皇宫,早就成了笑话。
军队驻防因为原御林军百户以上军官的近乎完全被清洗,战力基本崩盘,外围的“皇城”防卫形同虚设,内部的“宫城”由锦衣军负责,好歹像回事。
军队如此,其他人员也没强哪去。
太监娶妻早已司空见惯、出入宫禁更是半公开,宫女、女官当然没那么夸张,但那是因为封建时代女性没地位,不是因为皇宫的管理有多好。
要不然,他能搂着孙若晴和元春姐妹舒服?那俩好歹只是凤藻宫女官,怀里这个干脆就是贵妃,按照常理,他和她们别说有“交流”,应该是见不着的。
“如你所说,陛下希望能够尽快出兵。”吴贵妃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依旧严肃的看着他,“至少在这方面,你做的其实还算不错。”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