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萱的分析一出……

大明。

正伸着脖子听得入神的小万历朱翊钧，听到步步生莲一词，眼睛蓦然一亮。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侍立的大伴冯保，带着好奇问道：“冯大伴，这步步生莲，说的便是这个典故么？”

冯保微微躬身，轻声细语地答道：“回陛下，正是出自南齐废帝萧宝卷。此人因极度宠爱潘玉儿，耗费巨资，命能工巧匠于宫中铺设纯金莲花，令潘妃足踏金莲、袅娜而行，美其名曰步步生莲。”他顿了顿，看到满朝文武，尤其是李太后的目光，话锋微转：“但陛下，此乃亡国昏君之奢靡荒唐，陛下当以史为鉴，万不可效仿。萧宝卷帝位不过三载，便落得身死国灭，实为前车之鉴啊。”“冯保说得对！”

端坐的李太后也适时开腔：“皇儿，冯伴伴所言极是。身为天子，九州四海皆是陛下所有，何物不可得？女色之事，过则失德，切莫沉迷，须记着国事为重，圣德为本。”

小万历被这么一说，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略带稚气的反驳道：“母后，儿臣不过是想知道这步步生莲的缘由罢了！并未说要学他……”

他嘟囔着，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回空中虚幻的课堂景象，少年心性，终究对这等新奇奢华的逸事存了份天然的猎奇。

东汉。

“陛下，这萧宝卷，皇帝似乎当得不怎么样，可对他那位潘妃，倒也算……有几分痴心？”萧宝卷宠溺潘玉儿的故事一出，阴丽不禁流露出一丝身为女性独特的好奇与微妙感慨。

刘秀闻言，不禁挑眉，带着微笑真诚道：“皇后，难道朕待你还不够用心？”

此话一出，阴丽华才注意到满朝文武都看过来。

阴丽华脸色微红，连忙解释：“陛下误会了！妾身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觉得林先生这课堂上，讲的这些个误国昏君……治理江山是糊涂，可若单论对身边女子的那份……偏执用心，却也有可取之处。”“哈哈，皇后也想要步步生莲？”

刘秀见她如此，朗声大笑起来，眼底满是促狭：“既然羡慕那潘玉儿的步步生莲？那……朕也学学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

此话一出，邓禹等脸色微微一变。

阴丽华没好气地白了刘秀一眼，嗔道：“陛下这是要陷臣妾于不义，让妾身担上个祸国殃民的妖妃骂名流传千古么？妾身可消受不起！”

“哈哈哈哈哈！”

刘秀被她的反应逗得开怀大笑，畅快至极：“若能让朕的阴丽华因此名留青史，成为古今美谈，那对朕而言，亦是桩美事啊！”

“哼，陛下，不要打趣臣妾了，臣妾只是有感而发！”

阴丽华不敢直面刘秀了，但嘴角擒起的笑意无法掩饰。

邓禹等人只能心生佩服，要不陛下就是陛下呢，哄皇后这方面，他们得学啊。

八班教室。

“哇哦，这萧宝卷……真够奇葩啊！一边玩杂技掏自己国库，一边建金莲台当痴情舔狗？”“服了服了！果然是历史上出名的荒唐皇帝，玩的都是行为艺术！”

“以前只知道他昏庸，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为了个女人真拼！算不算另类好男人？”

“切，这哪里是什么深情，分明是穷奢极欲加脑子进水！国家不亡才怪！”

“不过叶萱这冷知识挖得够深，步步生莲真是他整出来的？长见识了！”

同学们七嘴八舌，惊叹于萧宝卷身上的巨大矛盾性。

一个在国事上荒诞不经的昏君，在对待潘玉儿上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投入。历史人物多面性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具象化了。

林啸顺势拍了拍讲桌，目光扫过教室，将略微喧闹的气氛平复下来。

“同学们……”

“萧宝卷、高玮也好，之前提名的诸位影帝候选也罢，他们身上这种令人难以理解的荒唐，恰恰提醒我们，历史人物的复杂性。”

林啸顺势引导：“我们所简单贴上昏君或明君标签的背后，往往是一个立体的、充满矛盾的人。一个帝王在某个领域或许被后世视为失败者、昏聩者，但在人生的其他层面一一比如，萧宝卷这种杂耍皇帝，这种痴情，也是一方面。”

“我们探究历史，评价人物，并非要以今日之标准去苛责古人的每一步选择，也非一味地猎奇。重要的是，在掌握丰富史料、看清人物行为脉络的基础之上，能够生发出属于自己的、多角度的、独立的思考。明乎此理，历史的教训才更有价值，历史本身也才更具魅力。”

林啸的视线最终落在讲台旁刚刚坐下的叶萱身上，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肯定：“所以，叶萱同学刚才对高玮和萧宝卷的淘汰理由，思路清晰，逻辑严密，紧扣我们现阶段公认的经典名场面和塑造经典角色两大标准。”

“而且，她还附带分享了个历史冷知识一一步步生莲的出处，为我们的讨论增色不少，也为大家开了个非常好的头！”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皇帝最佳影帝奖二十位初选名单的高玮和萧宝卷名字旁边，用力地各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叉叉。

两人淘汰。

“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淘汰人，不断聚焦到真正的、演技登峰造极的影帝身上。”

林啸放下粉笔，转身对着全班同学，提高了些音量：“希望后面想发言、提出淘汰某个皇帝的同学，能向叶萱学习一一不光要说为什么淘汰他，更要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最好，也能顺便给我们科普一下这位皇帝一些有趣或者关键的历史冷知识，那更是锦上添花！”

林啸牢牢把握课堂节奏：“大家准备好了吗？下一个，谁想尝试？”

林啸的话一出，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快速审视着黑板上那串长长的名单，心中权衡着发言的角度和论据。

教室里出现短暂的安静沉思，每个人都在酝酿。

当然，皇帝们也在思考酝酿。

就在这短暂的安静持续了几息之后一

冯文明腾地一下举起手，脸上的表情跃跃欲试：“林老师！我想试试。”

林啸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颔首微笑：“好！冯文明同学，你起来说说，你想淘汰谁？”

同学们目光也汇聚在她身上。

冯文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她先仔细扫视了一遍黑板上剩下的十八个名字，目光特别在李存勖、里根以及法鲁克一世这几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

“老师，各位同学……”

冯文明开口：“根据刚刚叶萱同学给我们打样的淘汰标准和流程，我认为，有以下这几位……也可以考虑淘汰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首先，我想淘汰的是一一后唐庄宗李存勖！”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疑惑，有人觉得意料之中。

商州微微皱眉，毕竟李存勖是他最早提出的。

“理由呢？”林啸鼓励地问道。

“我的淘汰理由很明确，紧扣经典名场面和塑造经典角色这两条标准！”

冯文明显得信心充足：“李存勖，应该淘汰。”

她看向商州：“没错，他登基后酷爱演戏，甚至亲自粉墨登场，给伶人加官进爵……但仔细想想，他这演戏，其实和叶萱刚刚提到的萧宝卷和高玮的理由相同。”

“说到底是个人爱好！是工作之余的玩票性质！跟影帝要求的、为了达成某种政治或生存目的、带着精心设计去进行的表演，完全不是一码事！”

“然后，他扮演了什么经典角色了吗？是忠臣？奸佞？还是明君昏君？都不是！”

冯文明仿佛要商州服气，对着商州道：“他就纯粹是在台上演剧目里设定好的戏中角色！一个兴趣小组的发烧友水平。”

“至于名场面一一除了记载他痴迷唱戏、耽误朝政，还有什么真正在表演技巧上让人拍案叫绝、流传千古的高光演技时刻吗？”

“恐怕没有吧？”

冯文明摊了摊手：“所以，在我看来，他更像是我们笑谈中的戏痴皇帝，离真正意义上的影帝，距离太远。你说是不是，商州同学？”

商州长叹一口气：“算是吧，照着刚刚定下的标准，我提名的这位伶人天子，没啥名场面和经典角色。商州不得不服输。

“哈哈，商州同学，不要气馁嘛！”

冯文明胜利的扬起下巴，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提名他，是想让大家也认知他。所以，本着叶萱同学的示范精神，淘汰他之前，我给大家补充一个李存勖的冷知识，一个和他后期沉迷戏曲形成鲜明对比、最能体现他早期奋斗精神的传奇片段：三矢之誓！”

“三矢之誓？”

其他同学好奇不已。

“确实，比起朕的个人爱好，朕还是觉得，这件事值得说说。”李存勖也忍不住点头，实在是不太想他这个李天下太丢脸。

“什么叫三矢之誓？”

李世民等李唐皇帝，尤其是李克用现在都很好奇。

“三矢之誓，说的就是李存勖身上发生的事情！”

冯文明当即说出冷知识：“说得是，后唐太祖李克用临死前，给了李存勖三支箭！”

“这三支箭，代表了他毕生的三大遗恨：第一恨，世仇朱温，必要除之而后快！第二恨，叛臣刘仁恭、刘守光父子，必须诛灭！第三恨，背信弃义的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定要击败！”

“李存勖接过这三支箭，在父亲灵前，用最高级别的少牢之礼郑重祭祀祖先，将三支箭庄重地收藏在家庙之中。”

“从此以后，他每次带兵出征，必去家庙告祭，郑重其事地请出其中一支箭，放入锦囊之中，背负在身，冲杀在前！这哪里是请箭？简直就是时刻铭记父亲遗愿，以箭自警、激励全军战意的战旗和令牌！”“最终，李存勖正是凭借着这三矢之誓的无匹信念，加上自身卓越的军事天赋和非凡的毅力，真就兑现了父亲的遗愿！他先后击败并最终灭了后梁朱家，诛杀了刘氏叛贼父子，大败了如日中天的契丹铁骑耶律阿保机！完成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打下了后唐的根基！”

“这个三矢之誓及其背后的奋斗和践行，才是他人生最浓墨重彩的篇章，相比之下，后期的沉迷戏曲，简直是……晚节不保，自毁长城。”

说到后面，冯文明语气中不免带了点唏嘘。

教室里的同学们听得聚精会神，显然，前半生战神般兑现三矢之誓的壮烈李存勖，与后期沉溺戏台荒废朝政的他，反差实在太大，令人不胜感慨。

“说得好！三矢之誓，确是李存勖前期最热血、最具传奇色彩的点！”

商州忍不住出声赞同：“这么一比，他后面演的那点戏，确实撑不起影帝的分量！我同意淘汰！”“三矢之誓！”

李克用笑了：“我儿还算不赖！”

“这个家伙，倒是有点意思。”李世民也忍不住点头。

“哈哈，不错！有理有据……冯文明同学，继续！”

林啸适时点头，继续鼓励冯文明这样给大家分享。

冯文明对林啸点头，接着指向第二个名字：“第二个，我想淘汰一一总统里根！”

这个提名更是引起了一些争议，毕竟作为职业演员出身，又有总统身份，提名时也引发过讨论。“理由是？”

林啸示意他继续。

“同样是紧扣标准！”

冯文明逻辑清晰道：“没错！里根总统在从政之前是好莱坞演员，参演过几十部电影，还当过演员工会主席，这是他最耀眼的职业背景。”

“但是！请注意我们的奖项名称一一皇帝最佳影帝奖！这个奖的核心，是要看在帝王或元首身份在位期间，为了达成政治目的或塑造个人形象，所展现出的卓越表演技艺和效果！而不是看他当演员时期的成绩单！”

“里根当总统的时候，他的工作就是治理国家。他所有的行为，包括演讲、决策、外交，无论其效果如何，本质都是总统职责范畴内的真实履职行为，当然，也不排除演的部分。”

“但我们并没有看到、或者说能被称为影帝级表演的，诸如杨广装好儿子骗父母、司马懿洛水发誓然后背叛、王莽几十年装孝子贤孙这样具有高度欺骗性和戏剧张力的刻意扮演名场面。”

“他在总统任内的行事，更像是被塑造的保守主义总统形象，而非靠自身表演去刻意打造或欺骗达成一个经典角色。这二者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他演员时期的成就，无法带入总统生涯来评选这个帝王的影帝奖项。所以，我认为里根入选本就是错位的，不符合奖项定位，应当淘汰。”

冯文明继续补充冷知识：“淘汰里根，我也讲个和他有关的冷知识：里根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在任期间遭遇枪击但幸存下来的总统！那次袭击发生在1981年3月30日，他被一名精神病人开枪击中肺部，伤势严重但奇迹生还。自此之后，他出访世界各地必穿防弹衣，可以说是改变了总统安保制度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冯文明的淘汰理由一出，课堂上的学生们陷入思考。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啊？这个奖比的不是从前的职业演员身份，而是当了元首之后的表演。”“里根那个…更像是一种形象的构建吧？但跟真正的演戏套路确实不一样。提名里根本来也是看个新鲜，冯文明这么一说，逻辑顺了。”

“同意淘汰这两位！”

“附议！”

“冯文明说得挺在理！”

议论声渐歇，大多数同学都点头或默认了冯文明的分析。

讲台上的林啸环视一周，见无明显的反对意见，便点头道：“好！既然同学们基本同意冯文明的分析，那么一一李存勖，里根，这两位，淘汰！”

他转过身，拿起红粉笔，分别在李存勖和里根的名字旁边，画上了叉叉！名单进一步缩减。林啸放下粉笔，再次转向冯文明：“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