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翊装作从容地走到走廊的拐弯处,拐到另一个方向之后,他立马加快了脚步,朝外面走。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生怕突然蹦出来两个人给他逮住。
两辈子了,这种逃票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干,真有点紧张刺激。
好在一路上并没有什么阻拦,他很顺利地出了大礼堂的门。
到了外面,杨翊看到陈凯歌他们在不远处鬼鬼祟祟地向这边张望,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朝他们走去。到了跟前,陈凯歌笑道,“杨老师,你出来了,我们刚才担心你来着。”
杨翊扯着嘴角,没好气地问,“票是假的?”
陈凯歌尴尬一笑,“确实没那么真。”
杨翊被他气笑了,假的就是假的,还没那么真。
他从口袋里面掏出票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主要他压根不知道真票长什么样。
不过陈凯歌他们既然画了票,那肯定是有真票的,不然怎么画?
“你们谁有真票么?”
“霍建起有,最开始的票就是他画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冯小宁说道。
杨翊看着冯小宁,“看来这事你们美术系是主谋啊。”
冯小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主要是做服务,同学们有需求,我们也不能说不帮是吧?”杨翊转头看了看大礼堂,“你们学校的同学都出来了么?这要是被逮到,说不定要把你们供出来。”陈凯歌立马说道,“杨老师放心,就算供出我们,我们也不会供出你的。”
杨翊翻眼看了看陈凯歌,心说这小子怎么这么机灵呢,一下子就听出自己意思了。
“咳咳,反正大家都机灵一点,既然出来了,就算找到你们,打死不承认就行。”
捉贼捉赃,既然没有被逮现行,只要打死不承认,人家也拿他们没办法,毕竟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要说是什么重罪,或许会给你来点大回忆术,这种事情最多吓唬几句。
听到杨翊这么说,几个学生连连点头。
“我们刚才也是这么商量的来着。”
“嗯,既然如此,那就各自回去吧,不要在案发地点逗留太长时间。至于其他同学如何,你们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陈凯歌他们其实也知道留在这儿没用,就是心里担心,不敢先走。
现在听杨翊这么说,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回到家之后,杨翊把口袋里面的票给拿出来,又仔细看了看,不得不说,美术系的学生们画工是真好,真细致,这票就像印出来的一样,上面的戳也很规整。
杨翊怀疑,这票就算给工作人员检查,他们也未必能够检查出来。
不过这种票,对那些画工好的人来说,确实很简单,杨翊还看过有人画钞票的,也跟真的一样,那玩意比这难度高多了。
现在的各种票,电影票、汽车月票……因为没有什么防伪的手段,伪造起来非常简单。
本来杨翊想把票扔了,不过转念一想,这票也挺有纪念意义,留着挺好,便收了起来。
之前得知是假票的时候,杨翊是有点怨陈凯歌,但是话说回来了,要不是有陈凯歌这几张票,杨翊也不能去大礼堂看演出,参加活动,也不会遇见董智芝。
随后杨翊又找出纸笔,写下上沪舞剧院,又写下董智芝,虽然他觉得自己不可能会忘,但依旧还是有些担心。
遗憾的是,假票被发现太早了,不然下午还能继续看董智芝的演出。
杨翊深深吸了口气,抛去脑袋里面的杂念,捞出一份资料来,准备干活。
傍晚六点多钟,杨翊刚吃过饭,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谁?”杨翊问道。
外面人回道,“杨老师,是我,上沪来的周界人。”
杨翊跑去把门打开,只见一个眼镜很厚,脸颊凹陷的男人站在门口。
周界人看起来很冷,不停地搓着手。
现在刚出正月没几天,燕京还是比较冷的,白天如果有太阳倒还好,到了晚上气温会下降很多,到零下都是正常的。
而周界人却只穿了一件不怎么厚的夹袄,很难抵御燕京夜晚的寒冷。他应该是从上沪来,对燕京的天气准备不足。
“快请进。”杨翊连忙把周界人请到了屋里。
屋里虽然没有暖气,但是要比外面暖和很多,进了屋周界人手就不搓了。
杨翊又给他让了根烟,他笑着接过点上,之后腿也不抖了。
烟点上之后,周界人笑道,“杨老师,你可真难找啊。”
他看着杨翊,心里十分惊讶,因为他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杨翊会这么年轻,如今的大学老师,四十岁都能算是年轻的,因为四十岁左右的老师,正是五六十年代时毕业的那几批大学生。
刚才有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前天他来的时候,传达室的那个小伙子带他来过一趟,这次他自己就摸来了。
不过他刚刚喊了杨老师,对方应了,而且自己也报了家门,看对方的反应应该是没错。
“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两天在外面有事儿,实在走不开。”杨翊给周界人倒了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我本来准备忙完了再去找你。”
“谢谢。”周界人接过热水,“我听说了,你还请了两天假,怎么样,事情忙完了么?”
“忙完了。”杨翊点头。
周界人抿了口热水,发现有点烫,便先放了下来,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稿子来,“这是你的《棋王》,我给带来了,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改稿的事情。于组长说,你比较忙,没办法去上沪,正好我最近来燕京组稿,便顺便来找你把事情办了。”
杨翊点点头,“于编辑是说了改稿的事情,我确实也没有时间,既然周编辑你来,那好,你说说有什么地方要改的,我尽量配合。”
周界人笑了起来,“杨老师,不是你配合我,是我配合你,你是作者,一切以你为准。”
杨翊也笑了笑,他心里清楚,周界人这说的纯粹是漂亮话。
什么以作者为准,纯纯瞎扯淡,要是以作者为准,那就没有改稿这回事了。
所谓改稿,就是作者写的东西不符合杂志社要求,需要改到符合要求为止。
不过他也没有抬杠,笑着说道,“那就麻烦周编辑了。”
“杨老师不用客气,我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希望这篇小说最终能够发表。”周界人没有急着翻开稿子,“杨老师,我还想问个问题。”
“嗯,请问。”
“《山民》跟《从前慢》也是你本人写的么?”
“嗯,没错。”
从杨翊这里听到肯定的答复,周界人笑着点点头,“那就没有问题了,我们来说稿子的事情吧。”随后周界人将《棋王》的稿子翻开,杨翊发现里面都是用铅笔勾画的痕迹。
周界人又解释道,“为了方便修改,几位编辑就直接在上面批注了,不过用的都是铅笔,能擦掉的。”“没关系。”杨翊伸头看了看稿子上面,批注的东西还挺多的。
杨翊原本以为,要改的就是一些关键地方,但他现在发现,编辑抠得特别细,很多用词都圈了起来。比如其中有一句“字纸都折得有些坏”,编辑在“字”上面打了个小“×”,意思是可以把这个“字”给去掉。
杨翊看了一下,觉得其实是有道理的,既然是写了标语的纸,再加上个字就有点多余。
《棋王》送过去的时候,杨翊也是改过的,不过改的不多,不像编辑们这么用心。
杨翊用手点了点头,“这个就这么改吧。”
“嗯,好。”周界人在杨翊指的地方打个“√”,代表修改成功:“好,我们再来看下一个,这里……”之后连续多处,基本上杨翊都是看一眼便同意改。
有些地方确实改了更好,而有些地方杨翊觉得改不改都行。
既然改不改都行,为什么不同意编辑的意见呢?
改稿这么顺利,周界人都有些意外。
他们杂志社接触过很多年轻作者,不乏一些跟杨翊差不多大的,但是这些年轻作者一个比一个脑壳硬,随便改个地方能让他们爆炸。
比如陈村,也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于炳昆给稿子删完了,让他重新抄一遍,他又把删掉的东西给抄了回去。
还有一个曹冠龙,年纪是要大一些,但是脾气很火爆,稿子都到印刷厂了,人家自己跑到了印刷厂把自己的稿子给改了回去。
印刷厂的人,还以为曹冠龙是编辑部派过去的。
因为看多了那种刺头,此刻见到杨翊如此配合,周界人倒是有点不习惯了。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杨老师,这些改动你都是真的没有意见吧?”
杨翊被他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要是有意见,为什么还要同意?是有什么问题么,周编辑?”“没有,没有,我就是确认一下。”
大概一万四千字的稿子,两人硬生生改了有三四个小时,这还是在杨翊大部分都一口同意的情况下。但凡他要多跟周界人争论几句,这稿子估计都改不到一半。
稿子改完,周界人也松了口气,他笑着说道,“稿子已经全部改完,这样就可以发表了。”其实他们虽然改得很多,但是主体并没有动太多,都是一些细节问题。
周界人都准备收稿子了,杨翊忽然说道,“我自己能不能再改改?”
听到这话,周界人都懵了,大哥,你这不是玩我呢么?
刚才改稿的时候,你没有意见,现在改完了,你又要自己改。
难不成,你也想学陈村他们,把刚改掉的东西改回去?
周界人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杨老师,什么地方你有不同意见么?我们可以共同探讨一下。”
“很多。”杨翊笑了笑,“主要是我觉得你们这改得太少了些。”
周界人咬了咬后槽牙,他感觉杨翊说的是反话。
这篇稿子,经手几个编辑,改动的地方特别多,基本上每一页都有,而且不止一两处。
这么多的改动,杨翊却说改动太少,很难让周界人相信,杨翊不是在阴阳他们。
“那,杨老师你觉得还要怎么改?”
杨翊也不知道周界人在心里误会他了,“改得太少”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本来杨翊没怎么改这篇稿子,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但是现在周界人他们把稿子改了这么多处,杨翊就觉得既然都改成这样了,不如再往深处改改,直接把故事也改一改。
写什么倪斌给文教书记送礼,要给王一生争取比赛名额,这个情节过于理想化,改了。
最后一段斗棋的时候,突然燃得像个武侠小说,前后风格不一,改了。
杨翊拿着铅笔在稿子上写写画画,改了一通。
周界人看得愣住了,“你这一改,小说可变了太多。”
同时也在心中暗叹,刚才他是误会杨翊的,原来杨翊是真想改。
“你觉得改得如何?”杨翊问。
周界人想了想,说:“还要看改完如何。”
杨翊比划的那些东西,周界人觉得改得没毛病,但是等于只是个改稿大纲,还要看具体写出来是什么样的。
“那就改完再给你看看。”
“多久能改完?”周界人问。
“大概三四天。”
周界人松了口气,“那行,我周四的晚上再来找你。”
说完,他起身要走,杨翊问道,“你怎么来的?”
“坐公交车来的。”
杨翊指了指桌上的钟,“十点了,现在要去青年出版社招待所可没车。”
“没事,我已经住到你们学校招待会了。东边我基本已经转完了,来西边逛逛。”
杨翊点头,“那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