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中文系办公室，武静寰本来想去外语系办公室的，但是想了想，还是转头出了办公楼。武静寰是想找人看看，这篇《老人与海》到底翻译得怎么样，虽然他自己读着确实挺好，但是他毕竞没有研究过原文，而且本身又不是干翻译的，所以他本人的评价其实没有什么价值。
中文系的那些老师们的评价，价值也不是很高。
至于为什么没有去外语系，是因为师大英语专业如今翻译人才凋零，有一个李广成老师做翻译，但是英语翻译的水准实在平平。
倒是俄语跟德语这两个专业，师大有很不错的翻译老师。
除了外语系，武静寰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找中文系杨敏如老师的哥哥杨宪益，他是著名的翻译家。不过杨宪益如今在《中国文学》任副主编，主要负责的是中国文学作品的对外译介工作，而且武静寰跟杨宪益打的交道比较少，忽然找去不合适。
另外一个，就是他的朋友高莽，现在是《世界文学》的编辑部主任。高莽虽然是搞俄语翻译的，但是《世界文学》编辑部肯定有英语编辑，可以让高莽帮忙找人看。
最终武静寰决定，还是去《世界文学》找高莽。
武静寰到《世界文学》编辑部的时候，高莽正在看稿子。
见武静寰来找自己，高莽挺意外的，“武兄，你怎么来了？”
“有个事情要请教一下。”武静寰笑道。
“翻译方面的？”
“嗯。”武静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老人与海》的稿子。
拿到稿子，高莽眼睛一眯，“你这稿子从哪儿来的？”
看见高莽这表情，武静寰奇怪道，“这稿子怎么了？”
“我们社这两天才跟有海明威作品版权的代理商搭上线，这就看到你拿了《老人与海》过来，我肯定惊讶……
高莽说着说着，忽然回过神来，“哦，武兄你是师大的。”
武静寰感觉高莽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他不一直都是师大的么？高莽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我是师大的，怎么了？”
“你是师大的，所以杨翊跟你是一个学校的。”
听高莽提到杨翊，武静寰抿了抿嘴唇，说道，“这篇稿子，就是杨翊翻译的。”
“哦？这是他翻译的？已经出来了？”高莽有些意外，随后又朝着不远处的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招手，“晓辉，你来一下。”
黄晓辉推了推眼镜，走了过来，“怎么了？高主任。”
“你看看这个。”高莽直接把《老人与海》递给黄晓辉。
接过《老人与海》的稿子，黄晓辉瞪大了眼睛，“这是从哪儿来的？”
高莽指了指武静寰，“是这位带来的。”
黄晓辉惊讶地看着武静寰，“你是杨翊老师？”
所谓见字如面，每个人的稿件看起来都不太一样，他已经看过很多杨翊的稿子了，这篇《老人与海》他一眼就看出是杨翊的。
武静寰摇头，“不是，不是，我是师大的老师，杨翊是我的同事。”
“那你是帮他送稿子过来的？”
“也不是……”
黄晓辉迷茫道，“那你这是？”
武静寰看了看高莽，又看了看黄晓辉，说道，“我其实是想拿这篇稿子来给高兄看看，有没有出版单行本的价值。”
“那不行，这是我们社的稿子。”听到武静寰要出单行本，黄晓辉一把将《老人与海》的稿子摁住。武静寰一看他把稿子摁住，也急了，“你这个同志，怎么能这样，明明是我带来的稿子，你怎么就说是你们的？”
“就是我们的。”黄晓辉梗着脖子说道。
“你……”
“晓辉，注意态度。”高莽斥了一句黄晓辉，又拉了拉武静寰的胳膊，“武兄，你先别急，咱们慢慢说，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这稿子是杨翊给你的么？”
武静寰眨巴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高莽一看他表情，就知道稿子肯定不是杨翊亲手交给他的，更没有授权让他发行单行本。
“武兄，这事我知道一些。之前你的同事杨翊老师写信给晓辉，询问是否有《老人与海》的英文版，他想翻译。收到信之后，晓辉也是花了不少时间，给他找到原文给寄了过去。不过因为我们社之前还没有联系到代理海明威作品的代理商，所以晓辉让杨老师暂时不要急着翻译，等到取得了授权再说。”高莽将事情给武静寰解释了一遍。
武静寰眯了眯眼睛，忽然说道，“那这么说，杨老师从头到尾也没说《老人与海》翻译出来之后要投稿给你们啊。”
他一下子就找到了这件事情的漏洞，杨翊确实从头到尾没跟《世界文学》约定过要把稿子给他们。“你……”黄晓辉想说武静寰不讲理，但还是生生忍住了。
高莽笑着说道，“杨老师是没有跟我们约定好没错，但是这事吧，算是大家心照不宣，我们也是因为这次他要《老人与海》，才特意找的代理商。”
这话倒是不是高莽忽悠武静寰，虽然他们杂志社这两年确实在加快联系国外的版权代理商，但如果不是因为杨翊要《老人与海》，他们不会把找海明威作品版权代理商的优先级提高。
想要拿到《老人与海》的授权，估计还要过段时间。
看着高莽笑盈盈的表情，武静寰暗叹一声，早知道去找杨宪益老师好了，他今天倒有点“自投罗网”的意思。
沉吟片刻，武静寰说道，“不管怎么说，这稿子今天不能给你们，我是从另外一位老师那里拿的，我得还给人家。而且杨老师最终怎么决定，还是要看他自己。”
既然武静寰这么说了，高莽也不能强留，他笑着点头，“没问题，我们今天先看看稿子，看完了让你带回去。行吧，晓辉？”
黄晓辉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点头道，“好，我先来看看稿子。”
高莽拉着武静寰的胳膊，“他去看他的稿子，武兄你跟我去休息室喝口水，等他看完了，我们再聊。”“行。”
过了一个多小时，黄晓辉拿着稿子过来。
武静寰迫切地问，“怎么样？”
看着武静寰迫切的表情，黄晓辉真想说这篇小说翻译得不行，没有出版价值，这样对方就不会跟他抢稿子了。
但是这种昧良心的话，黄晓辉说不出口。
“非常好。”这三个字黄晓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他第一次用这种表情夸一部作品。
听黄晓辉说非常好，武静寰也不问到底是哪里好，他笑着站起身来，“高兄，感谢你的茶，我得先回去了。”
“不客气，随时过来做客，我就不送了。”
武静寰告辞之后没有急着走，而是笑着看向黄晓辉，后者微微叹了口气，将《老人与海》的稿子还给了武静寰。
拿了稿子，武静寰便离开了。
等武静寰走后，黄晓辉忿忿不平道，“这人不是在硬抢稿子么？”
高莽笑呵呵地说道，“晓辉，你也要理解人家，他是即将成立的师大出版社社长，杨翊又是他们学校老师，那自己学校老师的作品，他当然想留下来。而且这稿子后面在我们杂志社发表之后，也肯定还是要给他们出单行本的。”
“那也要先让我们登，而且他们也没有拿到授权，只要我们不帮忙，他们肯定还要多花点时间。”高莽笑了笑，“好了，你先写封信给杨老师，问问情况，别真把稿子给弄丢了。”
“我就不写信了，下午忙得差不多，我去师大找他一趟。”
黄晓辉其实一直挺想去拜访杨翊的，毕竞杨翊现在是他们杂志社的主要合作译者，不过寻常一直没有找到好机会，这次正好碰见这个事情，他正好过去一趟。
“那也行。”高莽点点头，随即又嘱咐道，“去了见到人家不要急，如果碰到武社长，也好好跟人家说，一切要看杨翊老师的意思。杨翊老师如果愿意给我们，就留，不愿意给的话，也别强求。”黄晓辉业务能力很强，会好几门语言，是社里面的骨干，干活那是没话讲。
但是他为人太耿直了一点，总是容易冲动，跟人打交道非常吃亏。
就说今天的事情，人家武静寰是师大出版社的社长，何等地位？黄晓辉什么也不管，直接跟人呛。不过是一篇稿子而已，即便再好，也不至于要去得罪武静寰。
这稿子不是非抢不可，即便有冲突，也可以坐下来好好谈，看是否可以先见刊，再出单行本。黄晓辉本来准备下午去找杨翊的，但是回到工位之后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事不能拖，便直接放下手上的工作前往了师大。
牛小奇带着黄晓辉去资料室找杨翊的时候，杨翊刚吃过午饭没多久，正在办公室跟秦文海他们闲聊。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牛小奇带着黄晓辉站在门口，冲着里面说，“杨老师，有人找你。”黄晓辉看见办公室里面的三个人，大脑迅速分析了一遍。
那个女同志应该不是，剩下两个男同志，那个年轻的也实在太年轻了，应该是个学生。
先不说这么年轻，有没有那么高的翻译水平，就看之前他们来往信件的内容，也跟眼前这个年轻人对不上，信中的杨老师是非常沉稳的，绝不是二十左右的毛头小子。
分析完毕，黄晓辉笑盈盈地朝着秦文海走去。
“杨老师，来得仓促，还请见谅。”
当黄晓辉握住秦文海的手时，现场的其他人都傻眼了，包括门外站着的牛小奇。
“错了，错了。”牛小奇连忙跑进来，指着杨翊说，“这位才是杨老师。”
“啊？”黄晓辉握着秦文海的手还没松，身体微微弯着，转头看向杨翊，满脑袋的问号。
杨翊笑道，“我是杨翊，请问你是？”
“我是黄晓辉。”
“哦，你是黄编辑。”
“是的，是的。”黄晓辉到这时才松开秦文海的手，“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秦文海笑着摆摆手，“没见过认错了很正常。”
认错了确实正常，但黄晓辉这样冒失地直接上去握住别人手，那就有点尴尬了。
杨翊也没想到黄晓辉竞然是这样的风格，他看着大概四十岁左右，戴着个玳瑁眼镜，形象看着挺稳重的，没想到干事情倒有点毛躁。
“黄编辑你过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情么？”
“我是想问问，你那篇《老人与海》的稿子是怎么回事？”
旁边秦文海跟林莹相互看了一眼，这是今天第二个来问《老人与海》的人了，听杨翊的意思，这个黄晓辉大概率是《世界文学》的编辑。
杨翊没想到黄晓辉忽然来问《老人与海》的稿子，他疑惑道，“黄编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之前是黄晓辉来信说不要急着翻译，可以等他们的消息，等到联系好授权再翻译，现在怎么突然跑来问起这事？
黄晓辉也没有瞒着，直接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给说了一遍，不过抢稿子的事情，他没有详细说。听完之后，杨翊他们几个都觉得很诧异。
因为稿子是早上蒯风拿去的，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辗转去了一趟《世界文学》编辑部，而且还把黄晓辉给引来了。
杨翊点点头，“嗯，《老人与海》是翻译出来了，我给了中文系的同事看。”
“那杨老师你这稿子还是要给我们社的吧？”
武静寰刚走到资料室门口，正听到黄晓辉问出这句，他暗叫坏了，来迟一步。
他从《世界文学》回来之后，正好是饭点，便先去食堂吃了饭，因为他根本想不到黄晓辉跟在后面就到了。
没等杨翊回答，武静寰就走了进去，“杨老师，别急着答复。”
武静寰的出现，让资料室的气氛变得有意思起来，不管是秦文海还是林莹，这会儿都是带着看戏的表情。
他们已经看出来了，武社长这是在跟《世界文学》抢《老人与海》这篇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