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争论(1 / 1)

其实董智芝的字一点都不丑,不过能看得出来,她平时确实不怎么写字,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写得很慢,基本上没有什么连笔。

冯小宁抬头看了看杨翊,见杨翊脸上满是笑容,他还挺好奇,因为平时从没有见过杨老师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杨老师平时也笑,不过都是比较含蓄的笑容。

别看杨老师年纪小,但是平时接触下来,他们却能从杨翊身上感受到一种威严感。

倒不是什么上位者的威严,更像是学院老师身上的那种。

之前他跟陈凯歌聊起这事的时候,分析说,这种感觉应该是一些人当了老师之后自然而然就会产生的,跟年纪没关系。

察觉到冯小宁看自己,杨翊回看过去,问道:“怎么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累了,扭一扭脖子。”

“嗯,累了就起来活动活动,不用那么着急。”

杨翊笑了笑,跑到一边去给董智芝回信。

冯小宁创作很快,不过改画所花的功夫却要更多,一天过去,才改了一半不到,而且一些地方也没有改到特别让人满意。

杨翊也不急,让他把画拿回去慢慢改,下周末有时间再过来。

其实就算是冯小宁现在把画给改出来,杨翊也不可能直接把画交给武静寰的。

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过早的提交工作不是什么好事情,既然出版社那边一时半会也出版不了,不如等到后面找个好时机再交。

周三下午两点二十分,杨翊到三楼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一群老烟枪聚在一起,会议室里面烟雾缭绕,能见度非常低,即便窗户开了,效果也不是特别好。洪树南朝他招手,“杨老师,这里。”

杨翊笑着点点头,走了过去,随即也加入到了吞云吐雾的大军当中。

今天来参加研讨会的,大部分都是外语系的老师,还有几个生面孔,杨翊之前没有见过,应该不是师大的。

到了两点半,洪树南轻咳了一声,等到会议室安静下来,他开口道:“今天很荣幸,能够请到几位贵客来到师大,参与我们这次的《老人与海》译文研讨会。大家都知道,五十年代之后,我们国家在对外语文学作品的译介进入到一个有着一定局限性的阶段,这个阶段,因为译介的片面化,倒是国内读者对外国文学的了解非常匮乏。现如今,对外国文学的译介工作逐渐恢复全面性,相关的研究工作自然不能落下。”说完开场词,洪树南又把这次来的贵宾给介绍了一遍。

总共三个人,分别是《中国文学》的副主编杨宪益,外国语学院的老师周邦珏,以及比较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韩凯。

杨翊知道杨宪益,他是中文系杨敏茹老师的哥哥,至于另外两位,他就没听过了。

之后洪树南也没有啰嗦,直接就开始了今天的研讨会。

外语系的老师张兴文最先发言,“今天既然是《老人与海》译文研讨会,那咱们就先了解一下,《老人与海》在中国的译介情况,根据我所查到的资料……”

张兴文发言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把《老人与海》在国内的翻译情况给大家介绍一下。

从五十年代开始,总共有四个中文版本的《老人与海》,最早的是张爱玲跟余光中版本,之后是朱观海的版本,还有就是最近刚出来的杨翊版本。

张兴文介绍完之后,问道,“不知道大家对这几个版本有没有了解。”

他问完之后,外国语学院的老师周邦珏笑着说道,“恰好这几个版本我都看过,对于这几个版本,我的看法是,各有千秋。张爱玲的版本,有着女性主义的优势,更加柔和……”

周邦珏接过话,这场研讨会才算是真正开始。

不过他的发言,有点太过端水了,把四个版本一通夸,没有说任何一个缺点。

对此大家也都能理解,他毕竟是先发言,还是要稳当一些。

但是很快,就有老师提出,余光中的版本错漏太多,不值得拿出来说。

其实大家都认为余光中的版本不太好,但是余光中毕竟名声在外,还是要尊重一下的,所以就没有说得太直接。

那个老师说完之后,也没什么老师附和,不过自此以后,大家也开始说一些各个版本的缺点。张爱玲版本,跟朱观海版本,错漏少点,而且也算是各有千秋。

大家还是更多地去谈论杨翊版《老人与海》的优点,场面也比较融治。

看到这个场面,杨翊也是暗自点头,看来他之前猜测得没错,这场研讨会就是为了给《老人与海》单行本造势的。

等都爱研讨会结束的时候,再让杨宪益他们几人写个评语印在《老人与海》上面,就齐活了,不然的话,既然是内部研讨会,为什么要特意请这几位过来呢?

不过聊着聊着,那个比较文学研究会的常务理事韩凯忽然开口道,“我记得五几年的时候,矛盾先生作过一篇纲领性报告,他在其中提出了“艺术创造性的翻译’理论。”

韩凯突然提到矛盾在二十几年前作的一篇报告,好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不过洪树南一下子就听明白他想说什么,洪树南笑呵呵地说道,“翻译嘛,跟其他文化形式的发展一样,要有多样性,矛盾先生的那套理论,随着时代的发展,也有了不同的解释。”

其实韩凯突然提出这个,就是想说杨翊版的《老人与海》,不够艺术性表达,太过于直白。洪树南的回答,也是委婉地告诉他,二十几年前的理论不一定适用现在。

听到洪树南这么说,韩凯眯眼笑道,“傅雷先生说过,翻译当像临画一样,所求的不在形似而在神似,理想的译文仿佛是原作者的中文写作。还有钱钟书先生说过,把作品从一国文字转变成另一国文字,既能够不因语文习惯的差异而露出生硬拗口的痕迹,又能完全保存原作的风味,那才算入得化境。”韩凯这话一出,现场其他人眼神都变得有些奇怪。

正因为这些指导性的意见,国内五十年代后的翻译,基本上都是以本土化为主调,甚至很多地方沿用了中国章回体小说的手法,力求译文读起来不像译作,而像是写作。

像“godfather”翻译成干爹,“godson”翻译成干儿子,都是这个时期发生的事情。不过近两年,这种情况大大好转,翻译家们也意识到一味地本土化不太好,便开始了部分的本土化,这其实就是异化法的开始,只不过异化法缺乏指导思想,也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杨翊没想到研讨会上竟然还有人出现拆台,他看了看韩凯,对方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虽然天气已经很热,但是韩凯却还穿着一件中山装,他的这套着装,显然跟其他人格格不入。看到他的形象,杨翊脑海中浮现出了《装在套子里面的人》里的主角别理科夫。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太认同韩凯提出的这些东西,但是一时没有人出来反驳,一方面因为韩凯来者是客,又是前辈,不好得罪。

另一方面,国内关于翻译的理论研究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大家都是凭着感觉来,什么异化、归化,大家根本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也没有定义,只知道直译跟意译。

五六十年代的那种本土化的翻译,虽然现在大家逐渐意识到不太好,但是这也只是一种感觉,你凭什么又说它不好呢?根本没有理论支撑。

过了一会儿,反驳的人没有出现,倒是出现了附和的人。

外语系的青年教师李进山开口说道,“我觉得韩老师说得有道理,翻译的最高境界应该是读起来不像是译本,因为原文读起来就绝对不会像是翻译出来的东西。我在读杨老师版本的《老人与海》时,时常需要转换思维,不然读起来实在不习惯,这个版本的优美性,也无法跟张爱玲版本相提并论。”

听到李进山的话,杨翊眨了眨眼睛,刚才他就注意到李进山了,这家伙看他的表情一直比较奇怪,原来是看他不爽啊。

杨翊思索好一会儿,也没想出自己跟李进山结过什么梁子。

事实上,他在学校人际关系简单,也没什么跟人结梁子的机会。

大概,是李进山老师真的比较推崇本土化的翻译,没有其他想法,杨翊还是愿意把人往好的方面想。不过不管怎么样,杨翊这个时候都不会主动发言的,刚才大家夸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说话,这时候人家批评两句他就跳出来,就显得有些急了。

而且韩凯跟李进山的评论,也左右不了什么,《老人与海》单行本该出版还是出版,杨翊没有必要冒头。

但是树欲静,风却不止。

李进山自己发完言之后,又笑着对杨翊说,“杨老师,我对事不对人啊,今天是《老人与海》译文研讨会,我就只是简单说一说我的想法。你如果对我说的有不同意见,当然也可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