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辛不仅仅是写得快,他还有一个能力,就是能够随时随地进行写作。
就在他们聊天的这一会儿,叶辛都能抽空拿出笔来写作。
他能做到一心二用,一边写作一边听大家说话,然后随时放下笔加入到谈话当中,完全是无缝连接。这也是一种天赋,杨翊就办不到。
杨翊干事情需要沉下心去,很难一心二用,像现在这种旁边有接近十个人一起聊天的情况,他是不可能静下心来写作的。
以前教中学,给学生们看晚自习,在自习课间学生们休息的时候,他都会放下手头上的工作,要么出教室走一走,要么就是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发呆,等到下一节自习课上了,学生们安静下来,他再继续工作。让烟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急着点,等到每个人都有了烟,贾大山掏出一盒火柴来,刺啦一下划着一根,其他人挨个伸头过去。
等到一圈烟都点着了,火柴也基本烧完了。
这样做,倒不是为了仪式感,而是为了省火柴。
大家一齐吞云吐雾,气氛也轻松起来,王成启笑道,“你们今天来,赶得巧,也赶得不巧,寻常时候,非周末我们课程都安排得很紧,这两天正好放假。”
“你平时也是一周六天课?”杨翊问道。
“嗯,基本上都是满课,平常写作都没有时间。今天好不容易放假,我准备跟老韩下完棋就去大厅写作的。”王成启说道。
听他这么说,杨翊撇撇嘴,幸好当时聂书记没有推荐他,不然的话,他还得想办法推掉。
一周六天课,而且每天都是课满的,这他哪能受得了?他可以忍受在工位上干一天工作,却没有办法在教室里面听一天的课。
而且文讲所学生们的住宿环境,实在不敢恭维。
一间小房子,里面放了四张床,四张单屉柜桌,这就基本上不剩多少地方了。
而且这里是燕京,他们宿舍却又湿又闷,在里面多待一些人感觉自己就要发霉,呼吸都不畅快。另外,男同志的宿舍卫生说实话也不是很好,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比较奇怪的新味道,你很难分辨到底是哪些味道,反正就是不好闻。
不过,总体还是要比电影学院男生们的宿舍要好一些,张会君他们的宿舍,给杨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特别是那个盆。
现在杨翊看到跟那个盆长得差不多的盆,心里都要犯嘀咕。
已经成家立业的男人,稍微要讲究一些。
另外,卫生其实也跟经济实力有关系。
张会君他们宿舍之所以卫生那么差,主要是因为物资太匮乏,在他们宿舍,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基本上都要锁在箱子里面,防止自己不在的时候被别人吃了。
寝室里流传一句话,叫“天上飞的不吃飞机,地下跑的不吃火车,带毛的不吃掸子,带腿的不吃板凳”,其他的什么都吃。
这种情况下,袜子味道大是因为根本不洗,而之所以不洗,是因为洗了容易被别人穿去。到最后,袜子都可以立起来。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就是夏天没有蚊子,因为蚊子在那种环境下根本生存不了。碗也从来不洗,因为洗干净了就有人吃饭的时候拿去买饭。
从不叠被子,美其名曰保持生活的常态,其实是因为叠了被子代表人不在学校,马上就有人来你的床上睡一觉,前提是,你的床比较干净,如果你的床比他们的床还脏,就能幸免于难。
文讲所的这些人,自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因此卫生就要好一些。
但是让杨翊从自己的套间搬到这里来,他当然是万万不愿意的。
也怪不得王成启他们说要去什么大厅写作,因为这宿舍环境实在是不行。
王成启刚说完,王安忆跟张抗抗一起从门口过,他连忙将两人喊住,“安忆,抗抗,你们去饭堂么?”“嗯。”王安忆点点头,“你们今天不去了么?”
“先别去,我给你们介绍个人。”
两个女同志站在门口,有些不太想进来,宿舍里面有一半男同志都光着膀子,而且烟雾缭绕。王安忆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有什么新来的人,只有杨翊跟张会君,刚才她们都是见过的。
“介绍谁啊?”
王成启指了指杨翊,“他,木羽。”
王安忆跟张抗抗对视一眼,张抗抗说,“你逗我们的吧?”
“你们看吧,她俩也不信。”王成启哈哈一笑。
王安忆看他们的反应不像是开玩笑,“真的?”
“真的!”
杨翊这时也开口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杨翊。”
“你真是杨翊。”
这下王安忆也不顾里面烟雾缭绕,抱着书包走了进来,“你们不是电影学院的么?”
因为杨翊跟张会君一起来的,她也以为杨翊是电影学院的。
“这位会君老弟是电影学院的,木羽是师大的。”王成启解释道。
“学生么?”
“是老师。”
杨翊自我介绍是资料室外语组的,在王成启口中就浓缩成了“老师”。
张抗抗也走了进来,她盯着杨翊看,“木羽你这么年轻,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叶辛笑呵呵地说道,“抗抗你是不是把木羽想成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
“那倒不是,大概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王成启感叹道,“所以说,没见到作者本人的时候,对作者任何的遐想都有可能是错的。就像我没来的时候,读过大山的《取经》,也想过他长什么样子,见了之后,没想到是这样的。”
贾大山撒嘴,“我哪样了?”
“你特别潇洒帅气。”
其他学员们都笑了起来,因为贾大山跟帅气是一点都沾不上边,他中等个子,留了个板寸,紫红色的脸上长满了疙瘩。
大家开他玩笑,倒也说明这段时间关系确实处得挺好,也可见贾大山是个能开玩笑的人。
蒋子龙接过话茬,笑道,“成启这话说得没错,当时第一次见到沙汀老师我印象很深。之前就拜读过他的《其香居茶馆》,后来见了他本人,没想到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跟我想象的差距太大了。”韩石山弹了弹烟灰,“你这话别让沙汀老师听到,不然他要举着手杖打你。”
“他打我,估计也不疼。”
“其实我之前觉得木羽是个五大三粗的硬汉。”王安忆又说回了杨翊:“因为看了《老人与海》,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印象。”
“可《老人与海》的作者是海明威。”孔捷生说。
“虽然《老人与海》是海明威写的,但是木羽翻译的版本,显然是要比其他几个版本要更硬朗一些。”“哦,我倒是没看过其他版本,就看过木羽的。”
叶辛点头,“安忆说的没错,相较于张爱玲等人的版本,木羽这个版本确实硬朗、简洁很多,如果几个版本都看过,自然可能产生这种印象。”
杨翊笑道,“硬朗的是海明威,我只不过是尽我所能,将他的风格翻译过来。”
“没错,我看《万事通先生》跟《教堂司事》风格就跟《老人与海》不同了,这也是翻译的魅力。”蒋子龙说。
这时张会君忍不住说,“杨老师翻译了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就在《外国文艺》下一期发表。”听到要在《外国文艺》发表,王安忆特别高兴,“《外国文艺》好啊,我们还订了。”
《外国文艺》在上沪特别火,王安忆在上沪,她都是一期不落。
他们听到有海明威的新译作要在《外国文艺》上发表,自然都很高兴,但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太阳照常升起》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可惜陈世旭不在,不然他也肯定很兴奋。之前《老人与海》在《世界文学》上发表的时候,陈世旭一个人在屋里面一边走,一边高声朗读。”
“对,陈世旭因此爱上了海明威,还稍稍放下了对特罗耶波利斯基的爱。”
因为欧美的其他国家的文学作品在中国译介不多,大家对苏联的作家了解更多一些,特罗耶波利斯基是苏联的作家,他比较出名的就是那部《白比姆黑耳朵》,这本书在国内流传甚广。
杨翊觉得苏联作家跟其他欧美国家的作家相比,其实在传播上没有什么优势,倒不是说作品如何,主要是名字不好记。
中国的学生们,让他们记个海明威、卡夫卡、福克纳、巴尔扎克,那没什么难度,但是要让他们记陀思妥耶夫斯基、特罗耶波利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就有点困难了。
初中语文很典型的填空题,如果是考《老人与海》的作者,难度是一颗星,考《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的难度,就要到三颗星。
前者压根不要刻意记,后者还得花点心思背。
苏俄那些比较知名的作家,很多也有比较短的名字,比如契诃夫、高尔基、普希金、屠格涅夫、托尔斯泰,这些人名在传播上就有优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