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月亮与六便士(1 / 1)

杨翊注意到,两个女同志老是皱鼻子,显然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他便笑着提议道,“你们不是要去饭堂写作么?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他一提议,王安忆立马响应,“对,饭堂还凉快一些。”

说完,她就拉着张抗抗退到了宿舍外面。

王成启他们开始找衣服穿,其他非本宿舍的也都回去各自的宿舍找衣服。

随后他们就一起去了饭堂。

饭堂在他们所住的这个平房后面,两栋建筑之间有一个加了盖的通道连在一起,从宿舍直接就能走过去这个饭堂的面积也不大,大概也就是个大一点的教室,里面放了不少桌子,靠前的位置还有个黑板。王安忆说得没错,饭堂确实要凉快一些,而且也没有宿舍那么湿闷,通风很好,体感舒服多了。“这里既是饭堂,也是教室,我们平时就在这里吃饭。”

这会儿也快到饭点了,杨翊都能闻见后厨飘出来的饭香味。

他们到的时候,大厅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都是各自分开坐着,这应该就是他们平时在这里写作的状态。

除了成年人,杨翊还看到三四个小孩子,估摸着都是上小学的年纪,也正在趴着写作业。看样子,这些孩子应该是某些学员家里的小孩。

文讲所的这些学员,大部分都是三十多,还有些四五十岁的,家里有孩子很正常,没准谁家都有孙子了现在又是暑期,孩子们来单位蹿也是正常的。

刚才在宿舍的那些人,又聚在了一起,继续刚才的话题。

其他学员,看到这边聚集了这么多人,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凑到了一起?”

王成启又开始给他们介绍杨翊,等到对方听完介绍,满脸的惊讶,众人都笑了起来。

渐渐的,整个饭堂的人都基本上围了过来。

杨翊也看出来了,文讲所的生活十分无聊,所以有什么热闹大家都往上凑。

其实不仅仅是文讲所,现在到哪儿都是这样。

前些天他跟董智芝去北海公园,在岛上碰到几个穿着喇叭裤的摩登青年,用录音机放着“咚咚咚”的动感音乐,一个个扭得像个还没有熟悉身体的妖怪一样。

几人明显不会跳舞,动作僵硬,点也踩不准,但是因为平时大家消遣太少,这样“时髦”的活动很容易引起大家围观。

这个时代的人们,就像是刚刚从泥巴里面钻出来的鱼,十分渴望水,这时候他们也不管眼前的是脏水还是干净水,先扎进去再说。

这些娱乐消遣,似乎跟那些突然涌进来的各种艺术流派一样,带着一点启蒙、引领开放的意思,所以大家都带着一种韧劲去做。

大家对杨翊都很好奇,但是好奇的点又不太一样。

有些人更关注杨翊翻译的作品,另外一些人则比较关注《棋王》。

至于关注那两首诗的,不是没有,但是极少。

杨翊也发现了,文讲所的这些学员们,都是写小说的,诗人是一个都没有。

从这也能看得出来,文讲所的领导老师们,对诗歌不太待见,或者说是不太看重。

“木羽,《棋王》是你的第一篇小说么?”张抗抗问道。

“嗯。”杨翊点头。

韩石山忍不住感慨,“第一篇小说就上《上沪文学》,而且还引起了这样的反响,是不容易的。”现场大部分人,第一篇小说都没有什么名气,很多都是发在本地的文学刊物上。

等到文章写多了,名气上来,水平也跟着上来,自然就能在更出名的杂志上发。

大家其实写的都不少,只不过能让人留下印象的不是特别多。

“木羽,你有其他新作么?”王安忆问。

“有,拟在《燕京文艺》下一期发表。”

王安忆笑道,“那到时候要看看,还是知青故事么?”

问完之后,王安忆自己又摇头,“你还是别说了,后面我自己看吧。”

这时旁边钻出来一个脑袋,问道,“你自己看什么?”

杨翊抬头,认出了那个脑袋,正是刚才他们来的时候给他们指路的那个男人。

“古华,你来啦。”王成启哈哈一笑,又介绍起杨翊,“你知道么,这是木羽。”

“木羽?”古华挑了挑眉毛,笑道,“刚才在前面见过,我还以为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杨翊知道这人是古华,也很意外。

在文讲所这一期作家培训班里,古华应该是名气比较大的,他前几年就出过单行本《山川呼啸》,还出过短篇小说集。

至于他那部获得首届矛盾文学奖的《芙蓉镇》,现在还没有出来。

杨翊最早看到古华的作品,既不是《芙蓉镇》也不是《山川呼啸》,而是1982年冬天那一期《收获》上发表的《姐姐寨》。

在杨翊的阅读感受中,八十年代初冒头的这些作家,写作大多是黏黏糊糊的,不如八十年代中后期冒头的作家清爽。

这一点在《收获》上就能感受到,拿一本八二年的《收获》,再拿一本八七年的收获,放在一起对比,就能发现,短短五年时间,里面的小说风格差距十分大。

有人说,中国在很多的时间里面走过了欧美一些国家上百年走过的路,虽然有点夸张,但也算有其道理。

八十年代,中国文学处在混乱的,膨胀的快速发展阶段,这时根本没人知道中国文学的前路到底在何方,各种各样的流派,主张出现,并且尊崇这些流派,主张的人自己也在变化。

古华对杨翊的出现只是稍稍惊讶一番,表情要比旁人平淡很多,他跟杨翊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包未拆封的香烟,一边拆一边说,“我说本来想要买丰收的,都准备给钱了,忽然又换了大前门,原来是预感到有贵客要来。”

“木羽你别听古华瞎说,他平时就抽大前门。”韩石山直接拆穿了古华。

杨翊笑了笑,他倒是没想到古华看着挺沉闷一个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古华也挺大方,刚去买来的一包烟,散一圈直接散完了,他笑呵呵地掏出另外一包,又继续散。从香烟上就能看出,文讲所的贫富差距还是挺大的,像古华、叶辛这种稿费比较多的作家,抽的烟自然也就好点。

其他一些稿费不多的作家,别说抽好烟,孬烟都不太抽得起,他们每月工资不仅仅自己用,还要给家里人用。

“古华,你的导师李何林就是师大的吧?”烟点着后,王成启问道。

“李老师是鲁迅博物馆的馆长。”古华说。

杨翊笑道,“李教授是鲁迅博物馆的馆长,同时也是我们学校中文系的教授,虽然是兼任,但也经常在学校给学生上课。”

李何林是现代文学方面的大家,也是鲁迅研究方面的专家。

本身师大跟鲁迅渊源就颇深,而且师大也有专门研究鲁迅,李何林在师大中文系兼职教授就不足为奇了。

袁田是现代文学的老师,跟李何林比较熟。

杨翊见过李何林,还聊过天,因为他们都是徽省人,是同乡。

“你们不是上大课么?怎么还有导师?”杨翊好奇道。

他以为,培训班都在一起上课,但是听他们的意思,还各自有导师。

“哦,之前都是上大课,后来就分组了,三五个人一组,跟着一位老师,现在是小课跟大课都上。”古华解释道。

杨翊点点头,这模式就跟带研究生一样,估计他们分导师也是根据每个人的自身情况安排的。之后杨翊又问了一些他们文讲所上课的事情,才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们这个班总共就半年时间,到十月份就结束了,过些天他们将会放一个月的假,等到假期回来之后没多久,他们就要毕业了。

聊天中,杨翊也得知一件事情,就是上次周界人来燕京组稿的时候,也来了文讲所这边。

因为文讲所汇聚了各地的作家,所以各个杂志的编辑,都喜欢到这里来约稿。

周界人来燕京组稿,自然不会错过文讲所,不过他当时来燕京的时候,正好赶在文讲所刚开学,大家就混个脸熟,周界人在文讲所这边一篇稿子都没有弄到。

聊着聊着,到饭点了,王成启开始张罗着给杨翊他们打饭,杨翊也没多想,就没有拒绝。

不过后来他发现,王成启的米票不够,在四处找人换米票。

食堂的饭票,分为米票跟面票,十斤的全国粮票,只能换四斤米票跟六斤面票。

这个比例,对燕京本地人来说是好使的,但是对于王成启他们这种吃惯了米饭的人来说,就有些难受了,这意味着他们每月有百分之六十的主食要吃面。

现在月底了,王成启他们手上只剩下面票,米票早就用掉了。

王成启换了一圈,什么也换到,因为同学们愿意吃米的比愿意吃面的多,米票早就没了。

最后王成启只能回来,不好意思地说道,“实在是换不到票,只能吃面了。”

杨翊笑道,“我要知道你去换票,我都不让你去了,我虽然是南方人,但是吃面也习惯了。会君就更别说了,他就是本地人。”

“那就好。”

其实王成启不仅仅是米票不够,他手上面票也不多了,这次请杨翊他们吃过,后面他自己的口粮就要克扣了。

不过杨翊不知道,因为他自己平时一个人粮票还是挺够用的,没事的时候,还能从于升亲戚那里买点鸡蛋。

人家换鸡蛋,要加粮票,杨翊换鸡蛋只要给钱就行了。

有时候,杨翊还能给弄点猪油来,是在肉票之外的。他明显能够感觉到,虽然没有放开,但是今年的物资比去年好多了,市场也活跃了很多。

鸡蛋换钱换票这种事情,其实是违法的,大家之前都偷偷摸摸干,后来干得多了就不怕了。所以杨翊自己在家吃饭,脂肪跟蛋白质是相对充足的,因为脂肪跟蛋白质摄入充足,主食反倒是够吃了。

而且如果杨翊愿意,还能用从于升亲戚那里用钱买来的鸡蛋去跟人换粮票,等于他能用钱买到粮票。正因如此,他之前才能那么豪横地请陈凯歌他们吃饭,还能带董智芝吃好吃的。

“木羽,我们图书馆有一部英文小说,吃过饭你能帮忙讲讲么?”

杨翊本来准备吃完饭就走的,不过听到王成启这话,他点点头,“没问题。”

“王大哥,是什么小说?”张会君问道。

王成启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不懂英语,连书名都看不懂,学校有些老师会外语,不过也不好意思问。”

“没事,吃过饭我去看看。”随即杨翊又笑道,“没想到你们这也有图书馆。”

“一会儿你去看就知道了。”

吃过饭,杨翊他们跟着王成启一起去了图书馆。

所谓的图书馆就在前面那排平房里面,只有一间,可谓一览无余。

张会君忍不住说道,“这图书馆,书也没有比杨老老师家多多少。”

王成启惊讶道,“木羽你家竟然这么多书?”

他们这个图书馆是小了点,作为图书馆书也少了点,但是一般人家哪有这么多书?

杨翊笑道,“大部分都是资料室的,不是我个人的。”

“在学校工作就是好啊。”

王成启有些羡慕,他们平时想看个书十分不易,到了文讲所,虽然图书馆很小,但是总比在原来单位看书方便。

而在学校工作,即便不是资料室,教师们去图书馆借书也十分方便,不用担心没有书看。

“你说的那本书在哪儿?”

“哦,我来给你找。”

图书馆就这么大,找本书实在没什么难度,王成启很快找来,杨翊一看,便笑了起来,“这是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

“木羽你看过?”

“恩,看过。”杨翊点点头,“这是毛姆的代表作之一。”

“讲的是什么故事?”

杨翊没有急着回答王成启的问题,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听说过保罗·高更么?”

王成启迷茫地摇头:“没听说过。”

“保罗·高更是法国巴黎人,他年轻的时候做过海员,当过股票经纪人,后来他放弃自己的事业开始学习画画并成为一名画家。他到处作画,而且越跑越偏,最终他决定远离世俗社会,去了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生活,他跟梵高,塞尚并称后印象派三大巨匠。”

杨翊简单介绍完高更的经历,又继续说道,“而毛姆的这篇《月亮与六便士》就是以高更为原型写的故事,小说里,男主是个伦敦人,他家庭美满,生活富足的股票经纪人。结婚十几年后,他抛弃了妻子跟两个孩子,前往巴黎。一开始,人们以为他是有了外遇,后来才知道他去巴黎只是为了画画……”杨翊把《月亮与六便士》的故事没用概括性地跟王成启说了一遍,王成启听完长叹一声,“这个家伙太他想说主角太自私的,但是又觉得人类追求自由的意志也没什么错,现在主角家人的位置,肯定觉得主角不是个合格的丈夫、父亲。

而站在艺术追求者的角度,他是自由的,伟大的,超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