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师大任教刚满十年的周亘,决定离开学校。”
小说开头第一句,十分简单直接,而且颇有点概括性的意思,这样的开头,现在国内作家很少用。当然,王安忆对外国的作家了解不甚多,所以不知道外国作家用的多不多。
木羽的文字还是那样轻快,节奏感十足,王安忆一看起来,就专注在其中。
她慢慢发现,这个故事……很有趣。
其实她并没有太把“活了一万多年”这件略显奇幻的事情放在心上,因为她根本不觉得这是故事的重点,她沉迷在了几个师大教授的言语交锋当中。
她竟然从一篇小说中,感受到了汲取知识的乐趣。
没错,她之所以感觉有意思,是因为几个教授针对“活了一万多年”这件事情展开的学术讨论。她也忍不住感慨,这样的小说,是她万万写不出来的,因为里面写的那些历史、生物学、人类学、心理学以及考古学的知识,她根本就不知道。
不仅仅她自己写不出来,放眼所有知青作家,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写出来。
杨翊虽然年轻,但毕竟是师大的老师,知识水平自然高。
知青作家们,能写的东西,翻过来覆过去就那么一点。
说实在的,甚至都不如农民作家。
至少农民作家扎根于土地,对土地有着深刻的理解。
而且农民作家少,具体到每个作家,能写的题材就变多了,不像知青作家太多了,抢着写同样的故事,想要写出新意就很不容易。
到了小说后半部分,涉及到佛学、近代中国历史的时候,王安忆了解一些。
而看到这里,王安忆也是眼睛一亮。
现在好多作家,讲到刚刚过去的那段历史,都在诉说伤痕,沉溺其中,但是这篇《沿河而下的人》却开发了另外一个视角。
这个看似冰冷的旁观者角度,却又带着一些疑似亲历者的温情。
书中也写到了知青,但是角度比之前《棋王》更新奇,写法更有意思。
在看这一段的时候,王安忆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就像是自己明明置身其中,却又有一个远远的第三视角。
木羽的写作手法,有种国际化的意味,不是那种西化的风格,而是让人感觉不到它是本土的还是西方的想到木羽还是个很厉害的翻译家,王安忆也释然了,大概正因为看了太多的外国作品,研究了太多语言之间的转换,木羽才形成了现在这种行文风格。
这种风格,可能正是翻译家们的特点,不是旁人可以模仿的。
不过王安忆也没看过几个专业翻译家写的小说,傅雷应该算是一个,不过傅雷的小说不多,而且乏善可陈。
如果不是因为傅雷本身的名头,王安忆压根不会去看那几篇小说。
她之前并不觉得翻译家写小说有优势,但是现在看杨翊的小说,却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的。看完《沿河而下的人》,王安忆长长舒了口气,读完一篇优秀小说的愉悦感充斥了她全身。这种愉悦,让她觉得周边的空气都是轻飘飘的,托着她的身体,把她朝着另外一个世界拽去。她甚至还想再看一遍,不过此刻她要缓一缓,让小说里面的内容在她的大脑里面消化、融解。柳娟见她这样子,笑道,“看来木羽的新作很好。”
王安忆笑着点头,“非常好的一篇小说……是一篇味道十分特别的小说。”
听到王安忆的形容,柳娟也好奇了,“小说主要讲什么的?”
“主要讲………”
王安忆刚开口,却又停住了,她笑了笑,将手中的《燕京文艺》递给柳娟,“柳姐,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看吧,这篇小说绝对值得一看,你不会后悔的。”
柳娟笑着接过去,“行,我来看看。”
“妈的,真不错!”
上沪作协304室,《上沪文学》编辑部。
周界人拍了拍大腿,爆了一句粗口。
他对面的于炳昆好奇道,“周组长,你看了什么,这么激动?”
斜对面的杨晓敏笑道,“是又来了什么好稿子?不是我们小说组的吧?”
周界人举起手里的《燕京文艺》,笑着说道,“新一期的《燕京文艺》,里面有一篇小说,很有意思。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说起来,《燕京文艺》跟《上沪文学》是兄弟单位,但其实暗地里都在卯着劲竞争呢。
因此,他们平时也很关注《燕京文艺》发表的作品。
听周界人说,《燕京文艺》这一期有一篇比较有意思的小说,于炳昆除了好奇之外,同时压力也大了起来。
对手的优秀,是自己所不愿意看到的。
“什么小说,给我看看。”杨晓敏伸手。
周界人却没有急着把杂志给她,而是笑呵呵地问道,“你们猜,这篇小说的作者是谁?”
“这谁能猜到?”杨晓敏撇嘴。
“我给你们一点提示,作者近期在我们《上沪文学》上发表过小说,是个男作者。”
“近期,还是发表过小说。”杨晓敏猜测道,“不会是陈村吧。”
周界人笑道,“你为什么会猜陈村,他怎么可能给《燕京文艺》供稿。”
陈村人在上沪,没事就往上沪作协跑,他就算是往《收获》供稿,也不可能给《燕京文艺》供稿。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陈村给《燕京文艺》供稿,也肯定会提前来说一声。
于炳昆想了想,“是木羽么?”
周界人笑着竖起大拇指,“于组长,你还是厉害,一猜就中。”
于炳昆抿了抿嘴,“木羽是燕京人,一想就想到了。”
其实周界人给的范围已经挺窄了,近期在《上沪文学》发表过小说的作家就那么多,而在燕京的更少。看到于炳昆心情不佳,周界人笑道,“太正常了,木羽毕竟是在燕京。《棋王》出来之后,肯定有编辑去跟他邀稿的。就是不知道,我上次去燕京的时候,他的这篇小说有没有写出来。”
杨晓敏笑道,“是木羽的小说,我更要看了,快拿来吧。”
“来,给你。”周界人将杂志给了杨晓敏。
看着杂志从自己面前过,于炳昆微微叹了口气,他一会也要看看,这篇小说如何。
十几分钟之后,杨晓敏看完了小说,也笑了起来,“周组长没骗人,这篇小说果真不错,十分特别。这段时间看了太多同质化严重的稿子,忽然看到这篇小说,倒是让我耳目一新。”
一听这话,于炳昆更难受了,他是木羽的责编,木羽有这么好的小说,他却没有拿到,这种感党……“可惜了,这稿子怎么没给我们呢?”
杨晓敏这句话,像是戳在了于炳昆的肺管子上面,让他更难受了。
是啊,为什么不给他们呢,还不是他这个责编的责任嘛。
“晓敏,给我看看。”于炳昆沉声说道。
杨晓敏点头,将杂志递了过去,“嗯,给你。”
接过杂志,于炳昆快速看了起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于炳昆脸上的表情别提多难看了。
别人说小说好,跟他自己看了小说之后,发现小说确实好,感觉是不一样的。
正如周界人跟杨晓敏所说,木羽的这篇《沿河而下的人》十分特别,跟当下国内其他小说的行文方式、讲述角度都不太一样。
周界人是理论组组长,更知道这篇小说在叙述空间跟叙述角度上有多么特别。
这篇小说在行文上的特别,是从第一行就开始的。
他们《上沪文学》推崇的就是“新”,但恰恰是这样一篇“新”的小说却没有在他们杂志上发表。周界人知道于炳昆心中苦闷,笑着安抚道,“于组长,没事,就是一篇小说漏了而已,亡羊补牢,犹未迟也,赶快跟木羽多通信,跟搞好关系。”
其实周界人觉得,于炳昆这方面差了点。
他们干编辑的嘛,跟作者搞关系是很重要的,像木羽这种作家,就应该没事多写写信,问候一下,再寄一点稿纸给人家。
拿人手软,以后有了稿子,也就想着他们了。
但是老于呢,自从《棋王》发表之后,好像就没跟木羽通过信。
之前的一次通信,还是周界人写的。
上一次于炳昆给木羽写信,还是说《棋王》改稿的事情。
这样显然是不行的。
于炳昆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但是这种问题不是知道就能改善的,让他没事的时候给作者写信嘘寒问暖,他实在是做不到。
没事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该写什么信。
上次要不是周界人去燕京组稿,说不定《棋王》都不一定能改出来,第一次他给木羽回信说改稿的事情,木羽是婉拒了的。
后来于炳昆也从周界人口中得知,木羽在师大的工作确实很忙,人家不愿意来上沪改稿也是可以理解的。
于炳昆盯着手里的《燕京文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微微叹口气,他决定一会儿写封信给木羽。正好可以聊聊《沿河而下的人》,作为一个读者,一个编辑,于炳昆不得不夸一夸这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