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翊刚到传达室门口,牛小奇就把收拾好的信递了过来,“杨老师,今天总共有十六封信,都给你收好了。”
“嗯。”
杨翊接过信,一眼就看到了上沪来的那封信,董智芝每次用的信封都是一样的。
他将这封信单独拿出来,然后又看了看其他信。
剩下的信里面,有一封是《上沪文学》寄来的。
至于其他的信,应该都是《中小学外语教育》的读者寄来的,遍布各个地方。
他大概扫了一眼,收件人没有熟悉的名字。
一般情况,如果见到熟悉的名字,他才会打开看。
名字熟悉的,一种情况就是之前通过信的,比如山后中学的邓胜春,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之前给杨翊寄过信,但是杨翊没有回过的。
后面这种多次来信的,杨翊也会打开看看对方会不会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信,拆不拆开看,就全看心情了。
回到家之后,杨翊先拆了《上沪文学》的那封信。
是他的责编于炳昆寄来的,对方先是寒暄了几句,随后夸起了《沿河而下的人》,夸了得有一页纸,于炳昆才问杨翊最近有没有其他在写的作品,如果有的话,希望能够考虑他们《上沪文学》。最后,于炳昆也邀请杨翊去参加十一月份他们杂志社弄的一个文学沙龙,如果他愿意来的话,杂志社依旧会帮他向学校要请假条,而且每天都有补贴。
虽然于炳昆在信中没有直说,但是杨翊能够看得出来,这次他将《沿河而下的人》投给《燕京文艺》,让于炳昆很难受。
其实从关系上来说,杨翊肯定跟《上沪文学》这边更好。
如果之前让杨翊在《上沪文学》跟《燕京文艺》之间选一家,他肯定会选择前者,毕竟是《上沪文学》发表了,甚至可以说是“收留了”《棋王》。
只不过当时写完《沿河而下的人》时,杨翊觉得这种类型纯文学杂志不一定会要,又恰逢《燕京文艺》那边的编辑李华阳给他写信,就顺势把稿子投过去了。
杨翊自己也没想到,《沿河而下的人》竟然那么顺利的过了稿,而且基本上没有修改。
他更没想到,《沿河而下的人》发表之后,会这么受欢迎。
当下杨翊找出纸笔给于炳昆回了封信,他没有在信中解释《沿河而下的人》为什么会投给《燕京文艺》,只说如果下一次有新的稿子,肯定会考虑他们《上沪文学》。
另外,他问了一些跟文学沙龙有关的问题,比如具体的时间、地点,还有哪些人会参加。
杨翊其实并不是对文学沙龙本身感兴趣,他只是想找个由头去一趟上沪,如果能够借着去文学沙龙的机会去上沪,不仅仅理由正当,而且路费都是人家包,还能多拿一份补贴。
回完了于炳昆的信,杨翊轻轻地将董智芝的信拆开。
信拆开后,先入眼的是一张明信片。
杨翊认识这张明信片,这是之前新年迎春游艺会的时候,杨翊帮董智芝她们对对子拿到的奖品。没想到时隔半年,杨翊再次见到了它。
杨翊以为董智芝在上面写了字,不过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到任何手写字的痕迹。。他带着好奇,又取出里面的信来,或许董智芝会在信里面解释为什么会把明信片寄过来。
“杨老师:
上次从游艺会上得的明信片附上,如果你有时间来上沪,记得带上它。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吃的东西,可以写在上面,拿着明信片过来,我就会帮你实现愿望。”
开头董智芝就解释了明信片的事情,杨翊咧着嘴角笑了起来,他感觉是董智芝想问他什么时候去上沪,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所以才弄了个明信片。
“信到的时候,你们应该已经开学了吧?有没有新的学生来?你的工作变多了么?我爸爸这学期的工作变多了很多,听他说,不管是大学还是中学都是这样。哦,还有,我爸爸最近在看一个叫木羽的作家的小说,是学校要求看的,说是要学习什么精神。你呢,学校有没有逼你看他的小说。爸爸说他的小说写了燕师大的事情,有可能是你们学校的教授呢。我也没有看他的小说,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伟大精神要我们学习…”
看到这里,杨翊的嘴角抽动起来。
汪曾祺在《光明报》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杨翊看了,但是他没想到下面的中学竞然要求学校老师学习他小说里面的精神。
虽然汪曾祺的那篇小说有些政治意味,但是内容挺正面的,《棋王》中一些精神确实值得提倡,但也没有必要强迫老师们学习。
如此一来,反倒可能起到反作用。
说不定因为这种事情,会滋生出一堆《棋王》的黑粉。
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是不是已经具有普遍性,很多学校甚至其他单位都这样干,还是说就是个别情况。后面,董智芝又写了好多生活中的琐事,比如她们最近新排了一个团舞,但是排练的效果不是很好,团长何玉红天天发火,因此她最近回家的次数都变少了很多。
又比如,他们团有一个女孩子年底就要结婚了,听说未婚夫是金陵人,现在他们在考虑是结完婚是女方调到男方那边,还是男方调到女方那边。他们偏向于女方调到金陵,但是金陵那边适合的单位不是很多,好一点的也不容易进……
董智芝的叙述,没有任何文学技法可言,但胜在语言淳朴可爱,杨翊每次读她的信,比读那些经典名著都要来得开心。
看完了信,杨翊开始回信。
“木羽着实可恶,他的小说不看也罢……”
不管三七二十一,既然惹得佳人不悦,杨翊先把自己给骂一顿,然后写起了最近开学学校发生的一些趣事。
比如工5楼有人家养了条狗,天天就住在楼下一个木头箱子里面,只要见人就跑进箱子里面缩着,有学生给它起名叫“羞狗”。
这事引起了心理学的学生关注,几个学生成立专门的小组,对小狗进行了一个礼拜的研究,最后得出这条狗患了孤独症的结论。
给狗确诊之后,心理学的学生们认为“羞狗”的名字不贴切,就给狗换了个名字,叫“辛高·道格”,取自英语“single dog”的音译。
还有小红楼下面,历史系杨教授家种的黄瓜被人偷了几根,杨教授气愤难当,专门写了一首诗讽刺偷黄瓜的人贴在菜圃旁边,第二天纸上多了几处批注,说此诗格律用的不当,根据这些批注,人们认为偷黄瓜的可能是中文系某位教授。
杨翊这边正给董智芝写着回信,忽然有人敲他家的门。
“杨老师。”
杨听出来,是牛小奇的妹妹牛小果的声音。
他起身去开门,牛小果站在门外,笑道,“杨老师,有人给你打电话。”
说完,也没等杨翊回话,牛小果就往楼下跑。
杨翊没办法,只能把门一锁,跟着牛小果一起跑。
等到杨翊下了楼,牛小果已经快要跑没影了。
以前喊人接电话这事,都是她哥哥牛小奇干,自从后来牛小奇成了“封疆大吏”,执掌师大东门,这个差事就到了她的头上。
除了喊人接电话之外,牛小果平时也会帮她哥哥分担一下东门的工作,可以说,她已经算是师大半个职工了。
大概是因为天天跑,牛小果腿脚很利索。
杨翊速度也不慢,没一会儿就跑去了北门。
他也没有耽误时间,直接一把将话筒给捞起来,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就是电话接线员们彼此呼叫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杨翊才听到一道声音。
声音有些失真,而且有点断断续续的感觉。
“是杨翊……老师么?”
因为失真,杨翊也听不出对方是谁,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是个男的。
“嗯,是我。”
“我是冯先植,请问周三下午两点半有时间来华侨大厦么?”
听到是冯先植,杨翊有些意外,“冯主编,周三去华侨大厦有什么事情?”
“我们《文艺报》组织了一个关于《沿河而下的人》的研讨会,希望你本人能参加一下。”冯先植解释道。
杨翊没想到,冯先植他们还为《沿河而下的人》组织了一场研讨会,而且时间还挺近的,周三就要开始想了想,他说,“没问题,我到时候过去。”
冯先植笑道,“嗯,那就这么说定了,周三见。”
“好,周三见。”
挂了电话,杨翊沉思起来,他刚才想问这个研讨会都有哪些人参加,不过电话挂得太仓促,根本没时间问这些。
其实也就是今年电话线路变多了,不然冯先植估计不会打这通电话,因为线路少的时候,有打电话的时间,可能都够跑一趟了。
华侨大厦在王府井北边,从师大过去倒是也不是很远,不过周三杨翊要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