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民族的,互文性(1 / 1)

时间一晃,到了周三,杨翊吃过午饭稍作休息便赶往华侨大厦。

他到地方的时候,冯先植以及《文艺报》评论组的雷达已经先到了。

冯先植跟杨翊见过,对他的年纪自然不再惊讶,雷达虽然事先听冯先植说过杨翊比较年轻,但也没料到这么年轻,因此见面之后连连感慨,“杨老师实在太年轻了。”

杨翊前脚刚到,后脚又来了两个人。

来的这两人都在六十左右,一位头发茂盛,另一位发际线早已失守。

看到后者,杨翊眉眼一挑,他认出对方,正是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的汪曾祺。

两人一来,冯先植就笑着走了过去,“汪先生,李主编,欢迎。”

跟两位握了手,冯先植又给他们介绍杨翊,“这位便是木羽了。”

两人看到杨翊这样年轻,都十分惊讶,不过嘴上倒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跟杨翊打招呼。

“木羽你好。”

冯先植又给杨翊介绍道,“这位是《沙家浜》的编剧汪曾祺先生,这位是《燕京文艺》的主编李清泉先生。”

杨翊这才知道,汪曾祺旁边的竞然是《燕京文艺》的主编。

“汪先生,李主编,你们好。”

几人打过招呼,就各自落座抽烟。

他们没有急着聊文学方面的话题,李清泉问了一些杨翊怎么来的,这段时间开学是不是很忙,假好不好请之类的问题。

虽然《沿河而下的人》过稿是李清泉亲自拍板的,但是他对杨翊其实并不了解,只知道杨翊是师大的老师。

杨翊也把自己在师大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我一周满打满算也就十二节课,而且都在晚上,所以白天请假没什么难度。”

说是十二节课,事实上,他一周基本只去上六节课,有时候甚至六节课都不到,所以他还是比较轻松的至于资料室的工作,现在也处于一种动态平衡的状态。

每周资料室都要来大量的资料,其中自然也有很多外文资料,不过这些资料并不是每篇都需要翻译,更多时候他们资料室只是把资料给归纳整理出来,只翻译一个标题就算搞定了。

后面碰到各系有想要用的资料,再拿出来翻译。

而他们外语组,现在人员挺稳定的。

原本秦文海他们都以为,王宁就是在资料室过渡一下,等到新学期开始他就会去中文系,但让大家没想到的时候,王宁压根就没去中文系,而是留在了资料室。

有王宁在,虽然资料室的工作也做不完,但也不是很急,基本上能够应付各系了。

而且有了王宁,资料室会英语的不再只有一个人,杨翊走了一段时间,外语组也能转得起来。几人聊了一会儿,又陆续有人过来,基本上都是文艺界的老前辈,这些人年纪都比较大,在场除了杨翊,最年轻的就是雷达了。

最后一批进来了四个人,三个中国人,一个老外。

其中两个中国人,杨翊认识,是丁玲跟杨宪益。

看到杨宪益的时候,杨翊十分诧异,因为上次他在学校参加外语系组织的研讨会时,杨宪益就在,没想到这次的研讨会,杨宪益又来了。

再次见面,杨宪益也非常高兴,他也跟杨翊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来。

原来是他跟朋友聂华苓聊天的时候,得知今天有一场《沿河而下的人》的研讨会,便主动请缨,要过来参加。

杨翊这才知道,另外两人,分别是聂华苓跟她的丈夫保罗·安格尔。

聂华苓是知名翻译家,不过她的主要名气来自于她组织的那些活动,六十年代,她就在美国弄了一个国际写作计划,邀请美国以外的知名作家到美国从事短期写作以及文化交流。

前几年,世界各地三百多个作家联合提名聂华苓夫妇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可见她组织的活动多么深入这些作家的心。。

看到杨翊,聂华苓十分惊讶,“没想到写出《沿河而下的人》的木羽,竟然是这样一位年轻的作家。丁先生,这样年轻的木羽,太让人振奋了。”

丁玲笑呵呵地说道,“我刚才就说了,他比培训班的学员们都要年轻。”

“我以为也就跟王安忆他们差不多,没想到差这么多。”聂华苓笑了笑,又夸起杨翊的翻译水平,“木羽你翻译的《老人与海》我跟保罗都看了,我们一致认为这是最好的中译版。”

看到聂华苓抑制不住对杨翊的欣赏,不停地夸杨翊,冯先植笑道,“聂老师,夸赞的话,等到一会儿研讨会正式开始的时候再说吧,现在咱们人到齐了,几位落座,准备开始吧。”

“好的,让你们久等了。”

“没有,时间刚刚好。”

过了一会儿,所有人落座,杨翊数了一下,包括他自己在内,今天总共到场十七个人。

这是杨翊穿越过来参加的第二次研讨会,而相较于上次的研讨会,这次的规格要高上不少。不说对比上次了,就是纵观所有文学作品研讨会,今天的这个规模也是非常之高的。

按理说,既然是研讨杨翊的作品,那杨翊应该是主角。

但事实上,在研讨会一开始冯先植介绍了杨翊之后,大家就很少提到他了。

看起来,他们其实并不在乎杨翊这个作者是怎么想的,他们不仅仅不在乎杨翊是怎么想的,而且还当着杨翊的面,去猜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算是杨翊就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问一句“你是这样想的么”。

这听起来有点荒诞,但细想想也可以理解。

当一部文学作品写出来之后,可以说就不属于作者本人了。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这一千个哈姆雷特,应该都不是雨果自己眼中的哈姆雷特。《沿河而下的人》其实也让杨翊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原本只觉得《沿河而下的人》是一篇有些奇幻、挺有意思的小说,虽然他在小说里面加了一些有深度的东西,但是也没有想过当下的读者看到这篇小说竞然反响这么热烈。

很显然,这个时代的读者们,看到《沿河而下的人》时,心里所产生的感受,跟杨翊这个作者是不一样的,也不是他能够控制得了的。

反倒是此时此刻,雷达他们这些文学评论家们,把《沿河而下的人》对读者们的意义说得十分清楚。显然,雷达他们比杨翊更了解这个时代跟这个时代的读者们,大概这也就是文学评论家们存在的意义了研讨会持续了很长时间,期间唯一一个问杨翊问题的就是汪曾祺,而且他问的问题非常奇怪。汪曾祺问杨翊,为什么在《沿河而下的人》中,主角拿出来的是一瓶年份比较久的张裕葡萄酒,而不是其他的酒,比如白酒、威士忌等,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

而即便是这个问题,杨翊都没有回答,就被人抢答了。

雷达认为,杨翊之所以让主角拿出一瓶有年份的张裕普通酒,正是要凸显周亘这个人的人物属性。相较于其他酒,葡萄酒显然文学史上更有地位。

汪曾祺似乎也并没有想要让杨翊给出答案,他也只是抛出一个问题交由大家一起讨论,不过从这个问题能够看得出来,汪曾祺是真的十分关注吃喝。

但是他也不仅仅是关注吃喝那么简单,正如雷达所说,葡萄酒这个设定不是杨翊脑袋一拍随便安排的,确实是他特意安排的。

从吃喝这个方面出发,确实也能够发现一些有意思的细节。

之前在汪曾祺发表在《光明报》上的那篇《人之所以为人一一读<棋王>笔记》里面,他就写过一句话“《棋王》写的是什么?我以为写的就是吃跟下棋的故事”,所以这次在《沿河而下的人》中,他继续关注吃喝也就正常了。

在研讨会的后半段,聂华苓给大家说了一些欧美如今正流行的小说,最后她得出结论,杨翊写作风格是走在世界前沿的。

聂华苓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很意外。

事实上,从研讨会开始到现在,大家对这篇小说基本上都是肯定,但是还没有一个人说得像聂华苓如此夸张。

走在世界前沿………

大家听到之后,第一反应是太夸张了。

但是聂华苓确实一直在国外从事文学组织活动,她说的这话应该是有参考意义的。

看到大家惊讶,聂华苓笑道,“大家也不用惊讶,我只是说写作风格走在世界前沿,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就需要我们大家好好讨论了。”

杨宪益补充道,“我认为,杨翊的写作手法之所以如此前沿,跟他阅读过大量欧美文学作品有关系。”对于杨宪益的话,李清泉却有不同意见,“我认为,要说这篇小说有没有受到西方文学的影响,那毫无疑问是有的。但要说这篇小说跟西方文学的相似性,我觉得并不多,我从中看到了很多民族的东西,比如其中关于佛学的讨论,我就看到了互文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