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柯知道，很多翻译从业人员，都喜欢自作聪明，总觉得原文直接翻译不好，所以会根据自己对外国文学的了解进行修改。
这种改动无论好与不好，都是不提倡的。
他抬头看了看杨宪益，想看看老先生对这事怎么看，但是杨宪益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是没有发现这事一样。
忍着不快，林柯又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发现改动越多，特别是释迦摩尼改成耶稣这一点，让人印象很深。
怪不得前面把佛教徒改成了宗教学家，原来就是为了这里的改动。
说实话，林柯觉得这个改动是挺不错的，确实对欧美的读者更有冲击力，但还是那句话，不论改得怎么样，译者也不能擅自去改文章。
不过林柯这会儿冷静下来，又想，或许原作者木羽知道这件事情，授权让杨翊这么改的？又或者是木羽自己写的，然后再让杨翊翻译的？
一直等到整篇小说看完，杨宪益笑呵呵地问道，“林主任，你觉得这篇小说怎么样？”
林柯沉吟道，“杨主编，英文版里面的改动，不会是杨翊自作主张改的吧。”
杨宪益奇怪道，“当然是杨翊自己改的，难道还能是我帮他改的不成。”
林柯皱起了眉头：“杨主编，恕我直言，这种不经原作者同意，自作主张修改文章的事情，我们不应该支持，所以不论这篇小说多好，我也都不建议用。而且叶主编也一直强调，尽量不要改动原文，即便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也一定要跟原作者好好沟通，千万不能擅自主张。”
杨宪益扬了扬眉毛，眼神中露出一丝明悟。
他就说刚才为什么林柯要用“自作主张”一词，原来是误会了杨翊跟木羽是两个人。
其实这事也怪他，毕竟杨翊是木羽这事，大部分人是不知道的，他没有告知林柯这一点，也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想到这里，杨宪益也暗自点头，林柯这个人果然刚正不阿。
林柯这时候说出这话，是有可能得罪人的，毕竟这个稿子是杨宪益这个副主编亲自从杨翊那里约来的，但是他还是选择遵守心中的准则，把话说出来了。
杨宪益笑道，“咱们先抛开杨翊自作主张修改文章的事情不说，你就谈谈这篇英文小说，它怎么样。”林柯长长吸了口气，“如果单论这篇小说，肯定写得很好，可见杨翊比一般人了解欧美文学，也更了解欧美的读者。这样改了之后，确实要比原版直接翻译要更能够在欧美引起关注。虽然杨翊之前没有做过中译英，但是英文行文流畅，音节律动很强，这证明杨翊的语感很好。但-…”
杨宪益知道林柯想要说什么，他笑着说道，“林主任，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木羽就是杨翊，杨翊就是木羽，这篇英文小说完全出自木羽自己之手，没有任何其他人修改，所以你的顾虑是完全不存在的。”“杨翊是木羽？”林柯咽了口口水，满眼的惊讶。
他想过这些改动是木羽中文先修改过，杨翊再翻译，也想过杨翊修改的时候，得到过木羽的同意，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杨翊就是木羽。
敢情，他刚才生的那些气都是白费的。
林柯尴尬地笑了起来，“这，我，我也不知道啊。”
杨宪益哈哈一笑，“怪我，我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这事确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的“没想到杨翊就是木羽……哦，他的名字里面就有木羽。”
现在知道杨翊就是木羽，一下子就想到杨翊里面藏着木羽，之前不知道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一点。
“现在对这篇小说没有意见了吧？”杨宪益笑问。
“没有意见，这篇小说改得太好了，原作者来翻译自己的小说，真是没得说。”知道杨翊是木羽之后，现在林柯心中对这篇小说只有赞赏。
杨宪益笑呵呵地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找杨翊来翻译啊，不就看他是原作者嘛，只有原作者，才最了解自己作品的核心。杨老师也没有让我失望，果然翻译得很好……不，不是没有让我失望，而是给了我惊喜，这篇英文小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林柯认同地点头，“确实，抛开故事背景，都有点不太像翻译小说。”
“我去找叶主编，聊一聊这篇小说出版的事情。”
林柯点点头，“嗯，我估计至少要等到十二月份才能上了。”
“应该是要到明年一月份。”
《中国文学》主要面对的读者在欧美，印刷，发行自然也都在欧美，所以版面什么都是提前很长时间就定下来的，毕竟这么远，时间短了来不及。
杨宪益拿着稿子去找了叶君健，为了防止再发生林柯那样的误会，杨宪益一进去就跟叶君健说了，杨翊就是木羽。
叶君健看完稿子，大手一挥，就决定要把这篇小说放在十二月份那一期。
杨翊知道英文版《沿河而下的人》过稿时，已经是十一月初了。
信不是寄过来的，而是杨宪益的妹妹，中文系的教授杨敏如亲自送到资料室的。
杨敏如把信送到，之后也没有急着走，又跟杨翊聊了一会儿，主要就是聊他的那两篇小说。对于《棋王》跟《沿河而下的人》，杨敏如没有偏爱某一方，不过她告诉杨翊，在课堂上，她讲过《棋王》，没有讲过《沿河而下的人》。
杨敏如是研究古典文学的，而《棋王》跟《沿河而下的人》两篇小说放在一起，谁都能看得出来哪一篇更有古风。
等到要走的时候，杨敏如又用开玩笑的语气问杨翊，当时写《沿河而下的人》为什么没有去采访她，其实她认为，小说里面也可以给主角安排一个诗人的身份。
反正那时候无主的诗词很多，安在主角身上也行，甚至把主角写成某个诗人也可以。
杨翊觉得老太太挺有趣的，要按照她说的来写，真就是一篇奇幻小说了。
不过从杨敏如这话也能看得出来，《沿河而下的人》在师大内部是很受关注的，私下里这些教授们也会讨论这篇小说，毕竟不少教授是入过“镜”的。
杨敏如走后，办公室里面其他人都围了过来，他们这才知道杨翊竟然把《沿河而下的人》英文版给写了出来。
听到杨翊的小说，要跟着《中国文学》传到欧美去了，几位同事都非常激动。
“杨老师你这一下子就要在欧美出名了啊。”
“是啊，说不定以后也是毛姆、福克纳这种国际知名的大作家了。”
“啧啧，走向国际，面向世界了。”
杨翊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沿河而下的人》虽然跟着《中国文学》要发行到欧美了，但是想要在欧美大火几乎是不可能的，《中国文学》现在一期才发四位数，欧美很多地方都找不到这本杂志。
如此低的发行量，传播开的可能性不太大。
如果说发行量大一些，不说几百万册，能有个几十万册也很有希望。
不过杨翊也不是很丧气，虽然知道《中国文学》发行量不大，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你不发，永远都不可能走出去，发了，就有一丝希望。
王宁还遗憾，没有先睹为快，其他人都笑，说不是已经看过原版了么，为什么还要看英文版。其他人都没有什么遗憾的，因为他们都不会英语，给他们看，也看不懂。
杨敏如送信后的第二天，十一月四号，杨翊就坐上了去上沪的火车。
《上沪文学》是按照卧铺的标准被杨翊报销的，如果杨翊想要省钱，可以自己买硬座，反正他们报销也不看票。
不过杨翊没有省钱，他买了卧铺的票。
他坐的这班车，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到上沪，这么长的时间，要是坐硬座，杨翊可受不了。
卧铺不仅仅能睡，环境也要好一些，没有硬座车厢那么嘈杂。
其实这时候还好，一是火车里面没有那么多人，二是乘客们能干的事情少。
等到再过些年，火车里面的情况就要更加复杂了，首先是人变多了，其次那时候物资放开，吃的喝的多了起来，车厢里面什么味道都能闻到。
打牌的，喝酒的，带牲口的，什么情况都有，而且随着经济的发展，火车里面的扒手也会变多。倒不是说现在扒手就少，只不过以后会更多，因为经济发展了，能偷的也就变多了，小偷越来越多，越来越猖獗。
其实现在治安已经不如以前好了，杨翊在学校的时候，时常听到有案件发生。
就比如说燕京火车站，上个月才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
现在城里面待业青年太多，这些人不好安排，天天到处作乱。
杨翊天天在师大，没见过这些，不过出来的时候，还是小心为上，上了火车他也一直在注意周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