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翊在上铺,他们这个隔间,六张床位,不过睡了七个人,其中一张床铺睡了一对夫妻,两个人买一张卧铺再买一张硬座,能省不少钱。
七个人都不是爱聊天的人,杨翊上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过话。
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睡在杨翊对面的男人笑着问道,“小兄弟,你是学生么?”
杨翊穿了一件中山装,已经十分显成熟,不过现在这年头,大家穿的都比较土,所以他在别人眼中还是很年轻。
说话这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听口音应该是东北那边的。
“嗯。”杨翊点点头。
他没说自己是老师,是因为他知道要说自己是老师,后面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谁看到他这么年轻的老师,肯定都会有各种疑问。
“你是在燕京上学么?哪个学校?”
“师大。”
听到杨翊是师大的,男人竖起了大拇指,“乖乖,师大学生,厉害。”
男人那边的中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刚才她一直在看书,这会儿听到两人的对话,她伸头看了看杨翊这边,“同学,你是师大的?”
“嗯。”
“你们学校有没有老师叫周亘?”
杨翊眼皮微挑,“没有。”
“那梁行舒,杨雪青呢,有没有?”
听到这几个名字,杨翊就知道,这女人是读了《沿河而下的人》,他们都是小说里面的人物。“没有。”
听到杨翊说没有,女人有些失望,随即又笑道,“这篇小说你看过么?就是木羽的《沿河而下的人》,我刚才说的人都是里面的人,设定是你们师大的教授。”
“嗯,看过。”
“我还以为,小说里面的这些人,都有真人呢。”
杨翊笑了笑,“小说肯定是不能写真人的。”
“哦,也对,不过可能有原型。好多人说,木羽是你们学校中文系的老师,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我是外语系的。”
“哦,那你对中文系的事情应该不了解吧。”
“不是很了解。”
先说话的那个男人笑道,“你是外语系的,学的是什么语言?”
“英语。”
“英语啊,我也会几句,谢谢是不是三克油,对不起是不是骚你?”
杨翊笑着点头,“差不多,反正你这么说,外国人也能听得懂。”
“你们师大的毕业,是不是要去当老师?”
“不一定,也可能干其他的。”
“还能干什么?”
“那要看哪里需要我们,比如外语系的,出去也可以当翻译。”
中铺那个女人忽然又问,“那你们学校有叫木羽的老师么?”
“没有。”杨翊摇头。
“哦,有可能是笔名。”
上铺那个男人问,“你们师大的,应该懂教育吧,我家儿子学习特别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能够把学生成绩提高?”
“我今年刚入学,不是很懂。”
“那可惜,我家那儿子啊,聪明是聪明,就是不爱学习,脑筋都用在玩上面了。”男人感叹道。中铺的女人也跟着感叹,“是啊,跟我儿子一模一样,谁见了我儿子都说聪明,就是不放正道上,天天就琢磨着玩。”
一谈起教育话题,隔间里面其他铺的乘客也都有了共鸣,大家纷纷发言。
整个隔间六个铺,只有杨翊一个人没有孩子。
他们的论调都差不多,就是孩子不笨,但学习搞不好。
听到他们的话,杨翊笑而不语,做了这么多年老师,他从家长嘴里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了,别说是家长了,一些老师也爱说。
学生们的天赋是有差别的,但是大部分人的智商其实都在中间范围内,特别聪明的人很少,特别笨的人也很少。
对于杨翊他们这些教师来说,当然希望遇到的都是非常聪明的孩子,但是现实中,他们所面对的大多是普通孩子,因此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普通孩子给教好。
至于天生比较笨的孩子,要求不能太高,只要不危害社会就行了。
而那些家长们认为的“聪明孩子”,大部分都是调皮的普通孩子,笨是肯定不笨,但是特别聪明的概率也不是很高。
之所以家长们认为自己孩子聪明,是因为孩子对于“玩”有着特别的热情,所以想着法子去玩,有人玩得还挺好。
事实上,如果所有学生都一起玩的话,他们的孩子未必能够玩得过人家。
杨翊一直觉得孩子调皮点没什么事情,但是家长千万不能有“我家孩子聪明”的认识,特别是部分家长还喜欢把这种话当着孩子面前说。
家长可以夸孩子,甚至可以夸学生玩的好,但是“孩子聪明,就是不愿意学,只要愿意学,就能学好”这种话千万不能说,因为孩子会当真。
有些确实还挺聪明的孩子,就因为被灌输了这种思想,总觉得自己迟一点学也没事,带着这种想法的聪明学生,大部分都有拖延症,而且很难改变。
听到他们的讨论,杨翊并没有出言给他们提意见,因为他知道自己提意见是没有用的,家长们根本不会听,听了也不会做,做了也没有用。
要是刚工作的时候,杨翊听到家长们对教育如此一窍不通,可能会感到揪心,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因为他见过了太多此类家长。
隔间里面聊起来之后,大家渐渐熟络起来。
大家一问,除了杨翊之外,其他人要么是去出差,要么是出差完回单位,包括那对夫妻也是。这年头,火车上出差人员占比很高,因为除了出差,大家也很少有机会出门。
出门不仅仅花费多,而且十分麻烦。
后来其他人在聊,杨翊独自一人捧着本书在看。
他这次出门只带了两本书,一本是加缪的《局外人》法文版,另一本是司汤达的《红与黑》,也同样是法文版。
之所以带两本法文小说,是因为杨翊想要逼着自己快速提高法语水平。
以他的法语水平,看法文小说还比较吃力,但是没关系,慢慢摸就行了,而且他原本就看过《局外人》跟《红与黑》的中文版,知道里面的故事,所以一些句子结合中文也基本上能够看得懂。
这样把一本小说给读一遍,他的水平就能提高一点。
杨翊是下午一点多上的车,一直到晚上,除了吃晚饭下过一次铺,其他时间都没有下去过。坐火车有个好处,那就是吃东西不用粮票,有钱就能吃。
因此到了饭店,大家都愿意点餐。
能坐火车出差的,工资一般情况都不是很低,平时吃不好都是粮票所致,现在到了火车上,不要粮票,自然是多吃一些。
火车上不仅仅能买盒饭,还能点餐,让厨师做一些特色菜,都是现做的,口味很好。
杨翊要了一份肉烧萝卜,一个红烧鱼尾,一份豆腐炖白菜,足足吃了两大碗米饭。
隔间的其他人也都没少吃,不过吃肉大家还是不怎么舍得,不像杨翊又是肉又是鱼,他们基本上都是要个半荤,要个素菜,然后可劲地造米饭、馒头。
吃过饭,大家又开始聊天,到了八点多钟,大家停下来,准备睡觉。
不过他们停下来,其他隔间却停不下来。
杨翊躺在床上,还能听到别处有人聊天的声音,随着时间越晚,车厢越安静,能听到的声音就越远。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杨翊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杨翊迷迷糊糊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也没过多久就停下来了。
第二天杨翊醒来的时候,就见到对面上铺的男人朝着他挤眉弄眼的。
“怎么了,大哥?”
男人小声道,“兄弟,昨晚听到了么?”
杨翊这才想起来昨晚的声音,那时候他迷迷糊糊的,也没仔细听,现在想来,应该是男女做事的事情,而声音的方向自然是下铺那对夫妻。
他朝下铺看了看,那对夫妻这会儿不在。
“他们去吃早饭去了。”
杨翊笑了笑,“他们夫妻挺恩爱的。”
男人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是挺恩爱。”
杨翊也没注意男人脸上的表情,他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去,准备去厕所洗漱,然后再去吃个早饭。下午十二点半,火车到了上沪站,杨翊背着包下了车。
出站的时候,杨翊又看到了那对夫妻,而那个女的正挽着另外一个男人的胳膊,说说笑笑,至于他丈夫,则站在一边。
杨翊挠了挠头,这世界果然处处都有故事。
就在杨翊感慨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他。
“木羽。”
他转头看去,只见叶辛笑盈盈地朝着他走来。
叶辛快步走到杨翊跟前,哈哈一笑,“我就说看着像,没想到真是你,你也是来参加上沪作协举办的文学座谈会的么?”
“是啊。”杨翊点头,“你也是么?”
“当然是,周界人给我写信,我立马答应了,正好现在燕京特别冷,可以到南方来避避寒。”听叶辛这么一说,杨翊才感受到,上沪的气温确实比燕京要高多了。
现在十一月初,风竞然还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