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路，董智芝没有再倒着走，两人肩并着肩，慢慢地往前走。

十一月的上沪，晚上的风也有些凉，不过吹在身上，却感觉十分清爽。

一直走到后来，公交车要没了，董智芝才坐上公交车回家。

杨翊盯着公交车的尾灯，一直到它消失在路的尽头，才开始研究自己该怎么回去。

董智芝到家的时候，爸妈都没睡，妈妈在缝衣服，爸爸在看报纸。

见董智芝回来，董川宁放下报纸，笑道，“今天回来这么迟？”

“今天电视台的一个导演去我们团选节目，弄了怪长时间的。”

“电视台选节目？”

“嗯，说是什么春节大联欢，具体也不知道。”

“选得怎么样？”

“暂时选了我的独舞《西子捧心》跟双人舞《折腰舞》，做候选。”

听到女儿的节目被选中，夫妻俩都挺高兴的。

“等到过年的时候，是不是能在电视上看到你？”

“现在只是候选，不知道最终能不能上呢。”

“我们女儿最厉害了，肯定能上。”董妈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笑着说道，“李老师家有电视机，到时候我们可以去他家看。”

董爸喉咙动了动，本想豪气地说买一台电视，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们家条件不是很好，特别是芝芝小的时候，他们上有两个老人要赡养，下有女儿要抚养，而且那时候女儿学跳舞，比一般孩子花钱多。

也就是现在，女儿拿工资了，家里的情况才慢慢好一些，但是手上存款也不多，买电视肯定不够。“嘻嘻，要是我上的话，到时候肯定在电视台，没办法陪你们一起看了。”董智芝笑道。

“这节目还是直播么？”

“听说是的，而且还是点播形式，具体我也不了解。”

电视台节目这些东西，董爸董妈也都不是很了解，董妈感慨道：“我们家芝芝，越来越有出息了。”“妈妈放心，我会越来越有出息的。”董智芝笑了笑，又看向董爸，“对了，爸，你上次看的那本《上沪文学》呢？”

“上沪文学？你说的是哪一期？”

“就是有《棋王》的那一期。”

董川宁好奇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上次让你看，你不是说不想学什么伟大精神么？”

“我就是突然想看了。”

“我来给你找。”董川宁起身，从旁边的小柜子里面找出那一期的《棋王》来，“呐，给你。”“谢谢爸。”董智芝笑盈盈地接过书，一边翻，一边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董智芝忽然转过头，问道，“爸，妈，我要是找个男朋友，是外地的可以么？”夫妻俩对视一眼，董妈开口道，“爸妈说过，最重要的是，人要可靠，只要人可靠，是哪儿的都没事。”

“那燕京的呢？”

听到燕京，夫妻俩都觉得有点远了，毕竟他们就这一个女儿，要是嫁那么远，以后也太孤单了。“只要人可靠，燕京的也没问题。”董爸开口道。

“嗯，知道了，爸妈，你们早点睡。”说完，董智芝就进了屋。

董智芝让他们早点睡，但是这会儿他们可睡不着。

看了看女儿房门，董妈小声说道，“芝芝这么说，可能是谈朋友了。”

董爸皱着眉头，“嗯，就算没谈，也将要谈了。她怎么认识燕京的男孩，就之前去燕京演出那几天？去了两次，加起来待了也不到十天吧。”

“十天还不够认识人么？芝芝这么漂亮，去了燕京，肯定也有人跟在后面追啊。”

“这倒是，就是不知道男孩怎么样。”

“你刚才怎么不直接问？”

“我没好意思嘛，怕囡囡嫌我烦，你是妈妈，这种事情你好问一点。”

董妈撇撇嘴，“就知道往我这边推，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问确实不合适嘛。”

“今晚太晚了，明天再问吧。”

“嗯。”董爸摸了摸下巴，“你说她突然要看文学杂志，是不是也跟那个男孩有关系？如果真是有关系的话，那说明对方热爱文学，知识应该不低。”

“关键要看是在什么单位。”

董爸抿了抿嘴唇，“你不是跟女儿说，人可靠就行了，什么单位都没关系，现在又说起单位了。”“你这不是跟我抬杠么，人嘛当然要可靠了，那在人可靠的基础上，肯定是希望单位好一点，好单位福利待遇好，女儿过去也能过好一些。除了单位，家庭也很重要，千万别碰到婆婆难缠的，我们家囡囡多单纯啊，要是碰到心思重的婆婆，肯定是要受委屈的。”

“咳咳，我认为吧，婆婆这个问题都没什么，关键要看男孩有没有担当，只要男孩有担当，婆媳的问题肯定能处理好。”

“喊。”董妈嗤笑一声，“你处理的多好。”

“哎，说女儿就说女儿么，怎么说到我身上了么。”

“那眼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嘛。”

“好啦，好啦，睡觉了，明天再说吧。”

“你看，你看，一说就睡觉。”

杨翊回到招待所，正在开门，隔壁房间打开了，叶辛从屋里探头出来，“木羽，我还以为你晚上不回来了呢。”

在叶辛的后面，又探出一个脑袋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你就是木羽？”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事实上，他的眼睛很小，瞪大了也没多大。

杨翊看了看年轻人，又看了看叶辛，“这位是？”

“他是陈村，上沪本地人，去年在《上沪文学》上发表了一篇《两代人》，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看过。”杨翊点头。

听杨翊说看过自己的作品，陈村十分高兴，“木羽，你真看过啊。”

“真看过，去年第九期上发表的嘛。”

杨翊都说出了第几期发表的，自然是看过的，陈村笑道，“其实我也姓杨，我们还是本家呢。”“陈村是你笔名啊。”

“对啊，我以前插队的地方，有一个陈村水库，后来就用陈村做笔名了，再后来，文学圈的朋友们都习惯叫我陈村了。”

杨翊点点头，陈村实在太像是真名了，而且好记又好念，就有点像莫言、苏童等人的笔名，比原名简单，时间一长人家就会忘了他原名，只记住笔名。

其实杨翊也在面临这种情况，生活中的其他朋友，大部分人还是叫他杨翊或者杨老师，但是像叶辛他们这些人，就喜欢叫他木羽。

一则，木羽这个名字好记又上口，二则，喊木羽别人知道他是《棋王》、《沿河而下的人》的作者，要是喊杨翊，还得跟人解释一下，挺麻烦的。

“你不急着休息吧，进我屋聊聊？”叶辛笑着发出邀请。

杨翊点点头，把钥匙又放回口袋，跟着叶辛他们进了204屋。

进屋之后，叶辛开始让烟，他抽的一直都是好烟，今天又是抽牡丹。

烟抽上之后，叶辛笑道，“今天跟安忆一起去了趟作协那边，碰见了不少作家。”

“比如我。”陈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虽然说是后天才是正式沙龙，但现在大家已经开始了。”杨翊笑道，“那三天的沙龙，具体都有什么活动？”

他对这事挺好奇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各种沙龙他也参加过，基本上就是一群人围在一起聊聊天，没什么特别的。

当然了，也可能是一些比较特别的沙龙，他没有参加过。

“就是三个半天的座谈会，剩下的时间，大家自行安排。”

“这么简单？”杨翊诧异道。

“你以为有多复杂呢？”

“哦。”

杨翊微微有些失望，他还以为活动内容很丰富呢，现在看来其实就是上沪作协出面，把他们这些作家聚在一起认识认识。

叶辛笑道，“他们不组织活动，我们可以自己组织啊。”

“我们组织什么活动？”

“看电影，溜冰，逛市场，不都行？”

叶辛说的这几个，杨翊都没什么兴趣，不是对项目没有兴趣，是对他们这些人没有兴趣。

如果周日只有半天的活动，剩下那半日，他倒是可以去找董智芝，就是不知道上沪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想到这里，杨翊向叶辛跟陈村打听起来，“上沪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

陈村想了想，说，“可以去金陵路啊，那边比较繁华，还可以坐坐轮船。”

之后陈村跟杨翊说了不少上沪可以玩的地方，甚至还表示，如果杨翊想去玩，自己可以做导游，对此杨翊敬谢不敏了。

聊了一会儿，杨翊也对陈村多了些了解。

陈村比杨翊大六岁，今年刚刚从上沪师范学院毕业，去了市政二公司职工学校任教员，跟杨翊算是同行。

不过陈村的心思显然没有放在教书上面，他每天都在琢磨着写作的事情，主要是市政公司职工学校也没什么要教的，陈村自己还是政教系出来的。

这种专业当教员，说实话是最消磨人意志的。

说的难听一点，陈村在这个职工学校，都不能算是在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