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炳昆刚拿起稿子,同组的杨晓敏就凑了过来,“于大哥,也带我看看。”
这两天,他们编辑部都知道杨翊有一篇新稿子,杨晓敏刚才就一直在盯着呢。
“没问题,你接在我后面看。”于炳昆爽快道。
他们编辑部,稿子都是互看的,就算杨晓敏现在不要看,后面小说组的成员们也还是要聚在一起讨论作之前杨翊的《棋王》来了之后,也是这样。
周界人这会儿正在忙,不过他也想看稿子,便说道:“让我排第三个。”
于炳昆没理周界人,低头看起稿子来。
他本想先看看小说的名字,不过稿子上压根没写。
随后他也没多想,看起正文来。
这次的故事的背景在贵省的大山里面,一名新乡邮员即将接手父亲的工作。
于炳昆去过山村,知道这种乡邮员的工作子承父业是非常常见的。
事实上,不仅仅是乡邮员,当下国内有很多工作都存在子承父业的情况。
看到这里的时候,于炳昆就在想,既然开头写了两代乡邮员的交接,大概率是想要展现两代人之间的差对于这种作品,于炳昆是十分熟悉的,陈村的第一部小说《两代人》主题就是这个。
在《两代人》中,渴求精神独立的“我”想要唤醒精神软弱的父亲。
虽然有着同样的主题,但是于炳昆对手里拿的这篇小说有更多的期待,这是基于他对木羽的了解。他相信木羽,即便是同样的题材,也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之前杨翊的第一部小说《棋王》就是如此,大家都认为是一部知青小说,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把它看作是一篇知青小说了,对它有了更加深层的讨论。
木羽新小说的前面一部分,跟于炳昆预想的差不多。
开端、发展,经过了父子之间的关系铺垫,当主角第一次独立去送信的时候,于炳昆认为,木羽想要向读者们呈现的东西,即将出现了。
前面这部分也非常好,木羽的写作能力毋庸置疑,即便只是铺垫,读起来节奏感也十足。
主角开始独自去送信了。
前面一段路都还行,他很好地完成了工作,但是到了后面,经过一个峡谷的时候,情况发生了。男主为了节省时间,决定直接从山谷上跳过去,在他看来,山谷非常狭窄,跳过去并没有多危险。看到这里的时候,于炳昆就知道,危险肯定会发生。
其实这个峡谷,在前文就提到过,只不过当时于炳昆并没有想到故事的“扣”竞然是在这里。于炳昆忽然想起来一句契诃夫的名言,如果在第一幕里面,写墙上挂着一把枪,那么在第三幕的时候,这把枪就一定要响。
而木羽的新作里面,“峡谷”就是第一幕出现在墙上的那把枪,如今它响了起来。
作者写什么东西,都不是平白无故的,这也是木羽在写作上的成熟体现。
虽然木羽才二十出头,但是要比这次来的其他青年作家,有着更加成熟的写作技巧。
现在就要看,木羽安排的这把枪,到底能响成什么样了,对此于炳昆很是期待。
意外果然是出现了,男主掉进了山谷,而且更不幸的是,他的胳膊给掉落的石头给卡住了。于炳昆注意到,前面的部分,虽然也有一些景色描写,但都是比较笼统的,阅读的时候他也只对周边的环境有个大概的印象。
但是到这里,木羽的笔触忽然细致了很多。
以至于,于炳昆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峡谷里面的环境,甚至对主角的处境有种代入感。
他陷入了困境。
不过男主并没有急着抱怨,他尝试着将自己的手从石头缝里面抽出来,但是石头太重了,将他的手死死地卡住。
到这里,从细致的环境描写,变成了细致的心理描写。
于炳昆感觉自己的思维不是跟着文字流动,而是跟着主角的心理流动起来。
这种阅读体验,有种意识流小说的感觉。
但这显然跟大部分人的意识流小说不同,在故事的整体叙述上,木羽并没有采用打乱时间叙述的方式,只不过是在局部采用了意识流的写作结构。
这里让于炳昆感觉木羽写作有种拿来主义的意思,对于一些流派,木羽并不盲从跟随,而是从中拿取自己认为好的东西。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看似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事实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就比如意识流小说,别说是取其精华了,大部分人作家连其中的精华是什么都不知道,很多人连模仿都做不到,更不可能想着去超越。
但是木羽却能做得很好。
倒不是于炳昆就认为杨翊把意识流玩得很好,只是他觉得,至少在写作节奏上,木羽并没有被这些流派所影响到。
这一段写了大量的心理活动,以及回忆,遍布了主角人生各个阶段,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枯燥跟混乱。甚至于炳昆就认为,这时候的主角,思维方式就应该是这样的。
主角想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十几岁遇到的一个姑娘,二十岁跟父亲大吵一架,自己曾经的画家梦想……那些看似连不在一起的思维活动,却让读者越发感觉到主角身处的困境越来越严峻。
到了第三天,主角随身带的水喝完了。
这时候,主角的意识流动更加强烈。
不仅仅有很多真实的回忆,甚至还出现了不少幻觉,比如他看到了一只乌鸦,竟然感觉那只乌鸦是五岁时在村里面见到的那只,甚至看到了乌鸦在跟他说话。
而他呢,竟然拜托乌鸦去找人来解救他。
乌鸦飞走了,一直没有回来。
这一块,木羽的处理非常特别。
可惜于炳昆不了解魔幻现实主义,不然他肯定能够感受到,这一段颇具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是用丰富的想象跟艺术夸张的手法,对现实生活进行特殊表现,把现实变成一种神奇现实。
胳膊被石头压着,已经基本上快坏死了,眼前的困境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解决掉?
这个时候,是不是只能看运气了,或许附近有人路过,能发现他。
又或者,他已经出门好几天,家里人发现他没有回去,可能会担心,然后出来找他。
但是他们送一趟信,出去两三天是正常的,如果路上有耽搁,有个三四天也没什么,就算家人比较警觉,也要到三四天的时候才会出来找他。
而这段路又这么长,想要找到他十分不容易。
时间到了第五天,因为缺乏食物跟水,主角的状态很差,他已经不再去回忆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就会真的死在这里。
这时候,主角做了一个让于炳昆瞪大了眼睛的决定,他要将自己的胳膊给割掉。
包里面确实有一把刀,但是那就是一把非常小的刀,怎么能够把胳膊给割掉?里面的骨头那么硬。割胳膊的那部分,描写非常细致,不是画面上的细致,更多是动作上的细致。
木羽并没有写主角多么痛,它只是直白地描述这刀是如何一刀一刀割在胳膊上面,最终将胳膊的软组织全部割断,只剩下骨头连在一起。
正当于炳昆不解主角接下来要怎么做的时候,主角竟然竟然用力一折,将胳膊的骨头给折断了。看到这里的时候,于炳昆腮帮子一紧,感觉天灵盖有点冒凉气,这主角是人么?
杨晓敏还在看前面,她注意到于炳昆的表情,疑惑道,“主角不是死了吧?”
于炳昆咽了口口水,摇头,“还没。”
之后,他没再说话,继续看主角后面的处理。
主角自己止了血,在峡谷外围幸运地遇到了水源,然后带伤奔走了几公里,最后被救了下来。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至于主角后面恢复得怎么样,乡邮员的工作还能不能干,全都没有介绍。于炳昆为主角得到解救感到高兴,但是他整个人还沉浸在男主断臂那一段的巨大震惊之中。而这时,杨晓敏突然惊叫了一声,直接将手里的稿子给扔了出去。
一摞稿子飘落在地上,乱糟糟的,于炳昆却没有斥责她,而是低头将稿子一张一张捡起来,然后按照顺序排好。
等他收好了稿子,杨晓敏还在发呆。
编辑部的其他人,都被这声惊叫给吸引了,另一位女编辑正关切地问她这是怎么了。
于炳昆暗暗感叹,女同志心理还是脆弱很多。
其实木羽并没有十分仔细地描写血肉模糊的场面,他只是十分冷静,近乎于冷酷地将这个过程给叙述了出来。
读这一段的时候,于炳昆甚至感觉自己在读《老人与海》。
似乎木羽就是故意这样不做太多的渲染,尽量不去影响读者自己的想象,给了足够的空间。但是这种情节,越是给想象的空间,反倒感受越明显。
而木羽留下的这些空间,还不是说你刻意不去想就行,除非你根本就不看木羽的描述,不然的话,肯定会被他的文字带着朝他留下来的空间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