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室这么分组,肯定还要补充人手,今天开会领导们也说到这个事情。
聂书记的意思是,在下一学年开始之前,要给资料室再增加三个人。
秦文海觉得人少了,想要五个人,不过领导们没同意。
现如今各科室各系部都缺人,根本没办法给他们资料室弄那么多人来。
能给他们调三个人,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其实秦文海也知道,现在学校的情况,能在下学年之前给他们再调三个人过来,确实是非常不容易。秦文海感觉,能调三个人过来,都是跟杨翊有关系。
照杨翊这样发展下去,学校资料室要成明星部门了。
甚至今天聂书记还问秦文海,杨翊平时的工作会不会太多。
虽然聂书记没有明说,但是秦文海能明白,聂书记不想让资料室跟外语系的工作占用杨翊太多时间。那样的话,杨翊哪有时间搞创作。
资料室的资料整理得再好,外语课教得再好,都不如写几篇知名的小说,或者是研究出一套学习方法来。
那些东西,才有可能上《人民日报》、《光明报》这种报纸,才能为师大博得名声。
好钢,那肯定是要用在刀刃上的。
十二月十八日。
刘永阁一早去了史铁生家,正准备叩门,却看到门上贴着一张字条,写着:有事外出。
看到字条,刘永阁转头去了地坛。
自从坐上轮椅之后,铁生哥经常会去地坛公园打发时间。
前些天天气不太好,先是下雪,随后又刮大风,今天才终于出了太阳,估计铁生哥都已经在家憋坏了,所以才一早就去了地坛。
到了地坛,径直穿过树林,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史铁生在树下,背对着刘永阁。
“铁生哥。”
史铁生转动轮椅,回头看来,随即笑道,“永阁,你来啦。”
“嗯,今天没什么事情,天气又好,就出来逛逛。”说着,他拍了拍挎包,“我还带了几本杂志。”刘永阁是个“艺术生”,从小就学书法、国画,如今拜在国画大师梁树年门下。
梁树年是张大千的弟子,等于刘永阁是张大千的徒孙。
几年前刘永阁上高中的时候,就在地坛碰见了史铁生,两人成为了朋友。
那个时候,史铁生还没有发表作品,不过很爱读书。刘永阁平时学画画,没时间读其他书,倒是跟史铁生在一起的时候能够读不少书。
现在刘永阁时间宽松了些,也还是喜欢找史铁生一起看书。
“我看看。”
史铁生伸手把刘永阁带来的几本杂志要了过去,随即笑道,“《燕京文学》跟《人民文学》我已经看过了,《上沪文学》跟《收获》我还没看。”
“那我看《人民文学》跟《燕京文学》,另外两本铁生哥你看吧。”
史铁生点点头,将《人民文学》跟《燕京文学》还回去,《上沪文学》跟《收获》留了下来。随后他把刚刚吸了一半掐灭的烟重新点上,开始翻起两本杂志的目录。
他先看的《上沪文学》,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作者,心中默默记下,随后又翻开《收获》。
刚翻开《收获》目录,史铁生就看到了第一行木羽的名字。
“他又有新作了啊。”史铁生嘀咕了一句。
“谁?”刘永阁抬头问道。
史铁生笑着摇头,“没什么。”
“哦。”刘永阁点点头,又继续看手里的《人民文学》。
史铁生翻到了第一篇小说《空谷》,默默看了起来。
虽然难得出了大太阳,但是地坛公园并没有什么人,因为地坛公园有点破败,好多地方跟个烂菜园似的,大冬天的,大家也不愿意来。
这个天气,有的是好去处。
整个公园静悄悄的,正适合看书。
史铁生很喜欢木羽的写作风格,给人的感觉浑然天成,读起来一点都不拗口,一些不怎么常规的用词,他用起来也没有什么别扭的感觉。
这篇《空谷》延续了木羽的风格,甚至史铁生觉得相较于前面两篇小说,《空谷》在技法上还有进步。这一点,木羽跟寻常的作家就不太一样。
如今国内的作家,分为两个阶段。
一种是在想着怎么写,比如说一些知青作家,因为文化水平不够高,写作能力有所欠缺,所以还在学习怎么写小说。
而另外一些成熟的作家,则在考虑写什么,他们认为小说主要在于故事,打动人的也是故事本身。而木羽呢,显然花了精力研究了怎么写。
当然,木羽研究的“怎么写”,跟那些知青研究的“怎么写”完全不是一回事。
木羽早已脱离那些遣词造句,基础手法的研究,开始研究一些流派的融合。
在史铁生看来,怎么写跟写什么都很重要。
虽然打动读者的往往是故事,但是“怎么写”会让故事很不一样。
就像史铁生自己写的东西,有的已经脱离了小说的“桎梏”,看起来更像是散文。
史铁生自己也在研究怎么写,但是他毕竟缺乏对国外文学流派的认识,所以研究的不是很明白。当主角掉入峡谷,大量的心理描写代替倒叙、插叙,将人物跟故事进行非线性的拓展时,史铁生突然感到了一种痛快。
原来,小说也能这么写。
他们之前,太过循规蹈矩了。
史铁生对国外的意识流有些了解,但并不多,他能感觉到木羽使用了意识流写作手法,但是看不仔细。当然,吸引史铁生的,不仅仅是木羽的写作手法,还有故事本身。
主角在面对困境时,心里想过的那些东西,很多史铁生也曾想过。
他想过放弃么?
当然想过,特别是八年前确定只能坐轮椅之后,他万念俱灰,感觉人生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即便他咬咬牙,想要继续往前走,也会因为看不到希望而想要放弃。
他这些年经历的所有事情,就好像浓缩在了一起,发生在主角这几天里面。
加油啊。
史铁生想要为主角加油,但是他又能够明白,在那种让人绝望的境地之下,言语上的加油都是苍白的。实在是太难熬了。
八年前,自己坐上轮椅,三年前,母亲去世,这两次打击,让他丧失了生活的信心,此刻他的脑海中跟主角一样,闪过了很多过往的记忆。
这些记忆不是线性的,毫无顺序可言,前一秒母亲正在给他做饭,后一秒自己又出现在了医院,听到医生残酷的诊断,紧跟着母亲就去世了……
他忽然理解,意识流的真谛,就是在模仿意识的流动性,恰如此刻他的记忆,就是如此的混乱。只不过混乱中,却又有一根看不清楚的线将这些回忆片段给连在了一起,这根线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是他能够确定有。
当史铁生看到,主角为了活下来,一刀一刀将肉割开,最后把胳膊撇断,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点都并没有感到恐怖、恶心,只有对主角在绝境下爆发出超人勇气的敬佩。
这时一阵风吹过,头顶的树枝被吹动起来,阳光透过树缝,扫在铅字纸上,轻轻舞动着。
史铁生抬头看向太阳的方向,一如主角困在峡谷中抬头看着太阳一样。
那个时候,他看到的是什么呢?
只是太阳么?
“铁生哥,你眼睛怎么红了?”刘永阁问道。
史铁生露出笑容,“刚才刮了一阵风,吹的。”
看到史铁生脸上的笑容,刘永阁也跟着笑了,他好久没见到铁生哥笑得这么高兴了,看来久违的阳光确实让人高兴。
“嗯,这会儿是有点风,铁生哥你冷不冷,要回去么?”
“不了。”史铁生摇头,又点上一根新的烟,继续看小说的结尾部分。
刘永阁点点头,“那就等会儿。”
“老师,下午有时间么?”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日,陈琪一早就来找杨翊。
杨翊正在翻译林天斗寄来的新稿子,又是一篇跟哲学有关的稿子,难度跟上次差不多,不过篇幅要长一林天斗也没说上次的翻译好还是不好,反正稿子是过了。
杨翊看了看陈琪,问道,“有什么事情?”
“下午我们有个读书会,你能去么?”
“读书会?”杨翊想了想,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他对学生们搞的读书会不怎么感兴趣,要是搞其他的娱乐活动,比如跳跳舞、听听歌、看看电影,他倒是不介意去凑凑热闹。
听到杨翊说不去,陈琪点点头也没再继续争取,转而说道,“元旦的时候,电影学院那边要组织舞会,你去么?”
杨翊没想到这就有舞会参加了,他问道,“是在朱辛庄?”
“嗯,电影学院只有那边有地方。”
“到时候看吧。”
杨翊挺想去凑热闹,不过朱辛庄有点远了,晚上参加完舞会,也不好回市区,杨翊就怕到时候要去那边男生宿舍住。
“就在元旦前一天,杨老师你要是想去的话,到时候跟我说,我们一起。”
杨翊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