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十几年前屋后飞来的乌鸦(1 / 1)

虽然有太阳,但毕竟是十二月份,偶尔一阵小风吹来,还是冷飒飒的。

不过大家并不觉得冷,一方面是刚刚干了活,身体热开了,另一方面,一参加这种读书会,大家就热情高涨,这点小风根本不在话下。

现在的娱乐生活太少了,所以这种文艺活动很受欢迎。

要是几十年后,哪有学生愿意跑这么远聚在一起,就为了一起读读书?

陈凯歌他们从朱辛庄过来一趟可不容易,不仅仅花费时间,而且路费也不便宜。

寻常时候,他们都不轻易回市里,今天要不是为了读书会,四剑客也不会齐聚。

周里京说完,大家纷纷鼓掌,他也确实说得很好。

通过跟电影学院的学生们这段时间的接触,杨翊认为这时代电影学院的学生们,整体文化素养其实跟非艺术院校的学生没有太大差距,甚至有个别学生的文化素养非常高。

比如张艺谋,他的阅读量就很大,一般的文学刊物,他都会第一时间去看。时下知名的作家,知名的作品,他也都如数家珍。

这一点,即便是师大的学生,大部分也是做不到的。

还有陈凯歌,虽然后来很多人嘲讽陈凯歌,说《霸王别姬》不是他拍的,但是至少现在的陈凯歌比普通学生的文化素养要高。

而且陈凯歌现在还年轻,不像后来那样犟种。

其实这个年代电影学院的学生,相较于非艺术院校的学生,在培养个人文化素养方面,更具有优势,因为他们定期可以看到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优秀电影,能够从中汲取到丰富的养分。

艺术是共通的,电影艺术跟文学等其他艺术形式有很多共同点,许多作家会从电影、音乐作品中获得写作灵感。

大概也是因为有这些优秀的电影熏陶,所以学生的文化素养都不错。

不仅仅导演系、美术系是这样,表演系也是如此。

反观后来,电影学院学生的文化素养下降特别多,跟非文艺院校的学生比差距特别大。

或许有人会说,后来大学门槛下降,非艺术生的文化素养也不高,但是横向对比下,几十年后,电影学院的学生跟师大的学生相比,是能看到明显差距的。

周里京分享完之后,师大一个叫刘志鹏的学生紧跟着走了过去。

所有人自觉地坐在台阶上,然后分享的人走到落日大道上,将这条刚刚修出来的石子路当做是舞台。此刻太阳正在西南角挂着,阳光照在刘志鹏身上,他的影子跟落日大道形成一个倒V,等到他的影子跟落日大道重合的时候,也大概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了。

师大的学生,平时不练声,不过朗读起来一点也不差,因为现在的学生们平时就爱朗读,声音好听不好听另说,至少中气是足的。

刘志鹏给大家分享的是毛姆的《珍珠项链》,这也是上一期《世界文学》刚放出来的小说。因为杨翊,毛姆被很多国内的读者认识。

而在师大,毛姆是毫无争议的明星,甚至比海明威更受欢迎。

从之前《教堂司事》的手稿在学校师生之间流传开始,毛姆就在学生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读完了自己要分享的段落,刘志鹏笑着说道,“毛姆是我很喜欢的作品,我最早接触他的作品就是《教堂司事》,说起来也没多久,当时我还不怎么认识杨老师。前两天我读到一篇文章,说毛姆是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其实我不太了解什么是批判现实主义,但是毛姆的作品,给人一种松散随意的感觉,就好像武侠小说里面的流浪剑客,看似邋遢,但是一出手就是杀招……”

刘志鹏说完,蒯风笑呵呵地开口道,“刘志鹏同学说得很好,毛姆的作品确实给人一种松散恣肆的感觉。不过有一点,虽然毛姆常常被划定为传统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但是他创作的高潮正好位于现代派走向繁荣后现代派开始萌芽的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所以他的风格难免受到各个流派的熏染。而且毛姆这个人,十分热衷于融汇吸收各个派别,他一贯对人物、题材和情感的冷处理以及人生哲理观上存在主义式的虚无思想,使他的作品呈现出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复合交汇的风格。”

蒯风的这一番话,把现场很多学生说得有点懵,也就几个中文系的学生能够听得懂。

一般的文艺青年,可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主义,什么是现代主义,更分不清现代主义跟后现代主义。虽然大部分人都听不懂,但是他们又觉得很牛逼,中文系的老师果然厉害。

杨翊因为翻译的资料多了,他现在对中文系的这些东西也是耳濡目染,略能听懂一些。

周里京举手问道,“蒯老师,像这样总是融汇其他派别的风格,是不是会失去自己的写作特点?”“有可能会。”蒯风点点头,随即又笑道,“但是我认为,作家不应该考虑这些东西,因为分门别类,下定义的事情都是我们这些文学评论者们干的事情。作家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一种他们自己认为合适的方法,表达内心的世界。”

听到蒯风这么说,学生们都点点头,他们觉得蒯风说得很有道理。

蒯风忽然感觉在这里给大家讲讲文学方面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也是一种对正式课堂的补充。当然,还有一点他最喜欢,那就是在这里讲课,抽烟没人管。

其他系不怎么管,但是他们中文系是明令禁止老师在课堂上抽烟的。

一些老教授们可能会违反,但是蒯风他们这些青年教师可不敢。

“蒯老师,毛姆应该算是没有丢失自己风格的作家了吧?”沈丹萍问道。

蒯风笑道,“一个作家的作品,往往会随着时代的发展出现变化,不会是一成不变的。而一个作家的风格在出现变化的时候,你能说他是丢失自己风格么?显然是不能的。”

说着他又指了指杨翊,“你们杨老师,他对读者们来说,应该算是从天而降的作家吧。你们之前不认识他,所以你们不知道他是什么风格。而现在,他发表了三篇小说,你们能看出他是什么风格么?”杨翊笑道,“怎么又突然聊到我了?”

“因为要跟他们讲清楚这些,就要给范例,你这么好的活体标本在跟前,我不得好好利用?”听到“活体标本”四个字,学生们又笑了起来。

是啊,平时哪有这么好的机会,中文系老师讲课的时候,旁边有一个活着的作家。

杨翊翻了翻眼皮,没说话。

蒯风又问道,“谁能说一说,杨老师是什么风格?”

学生们相互看了看,陈琪举手道,“我之前听中文系的同学说,杨老师的作品中运用了意识流、象征主义等现代主义技巧。”

“那位同学说得没错,特别是杨老师的新作《空谷》中,大量运用了意识流跟象征主义等技巧,但是显然,《空谷》不能算是现代主义作品。很多人依旧认为,《空谷》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即便其中出现了一只会说话的乌鸦。”蒯风又转头看向杨翊,“木羽老师,采访你一下,为什么你要写一只会说话的乌鸦?在创造这个角色的时候,你的内心是怎么样活动的?”

同学们都看向杨翊,想听听他怎么说。

杨翊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我们家屋后有一棵树,树上有一个洞,每到刮风下雨的时候,那个树洞就会传出一种低沉的声音。那个声音有点像箫声,所以每到刮风下雨的时候,我总觉得屋后有个一身白衣的人站在树头顶着风雨吹箫。后来有一次,大晴天,我在屋后玩,看到一只乌鸦蹲在树洞里面,一直看着我。虽然那只乌鸦没有说话,但是我总觉得它本来是个人,一到刮风下雨的时候,就会变回去吹箫。写空谷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那只乌鸦,所以就把它写了进去。”

本来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情,但是学生们听杨翊说完,却都觉得很神奇。

蒯风也愣了一下,他没有预料到乌鸦这个角色还真有来头,他感慨道,“没想到啊,那只乌鸦竞然是从十几年前你家的屋后飞过去的。”

同学们都是眼睛一亮,蒯老师这话总结的太好了。

十几年前,杨老师家屋后的那只乌鸦,在十几年后以一种特别的方式,飞进了空谷的上方。原来意识流的写作手法,不是完全虚构,也混杂着作者自己的记忆。

蒯风又继续说道,“你们杨老师是一位跟毛姆一样喜欢融汇各种派别的作家,所以以后看到他的小说里面出现什么流派的东西,都不要感到惊讶,因为这就是他的写作特点。”

听到蒯风这话,学生们都忍不住点头。

没错,杨老师的作品,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新,原来是融合了很多派别写作手法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