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两人嘻嘻闹闹的，现在因为不远处那两个人，说话都放低了音量。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儿等就行，晚上有点冷。”杨翊说道。

董智芝摇头，“等车来了我再走。”

“嗯。”杨翊点点头，又说，“明晚下班我去找你。”

“好，不过不去外面吃了，我带你去我们食堂吃。”

“行。”

杨翊看了看路灯下坐着的那两个人，有些奇怪地问，“这俩人是你们村的么？”

董智芝摇头，“他们是隔壁村的。”

“那怎么大冬天的晚上跑这儿坐着呢？”

那两人看不清楚样子，不过从身形来看，像是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

虽然杨翊觉得上沪的冬天不冷，但是大晚上让他在路边这样坐着，他也受不了，更别说是老人家了。“他们经常这样，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说到这里，董智芝又放低了声音，“那个老头儿是个盲人，旁边那个是他侄子，也是个盲人。”

听说那两人都是盲人，杨翊特别意外，因为他们俩看起来就像是特意去到路灯下面的。

如果他们是盲人，那在不在路灯下面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别么？为什么特意跑过去？

还有，他们知道路灯在亮着么？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全盲，有些盲人能看到一点点光。

“我听我妈说，以前那个侄子不是盲人，是他自己把自己弄瞎的。”

“为什么？”杨翊越听越疑惑。

“好像说，那个叔叔有什么手艺，侄子想继承，但叔叔的条件就是只传给瞎子，侄子为了获得资格，就把自己给弄瞎了。”

杨翊皱起眉毛，感觉事情有些诡异。

到底是什么样的手艺，必须要传给瞎子？而且这个侄子为了它，竟然不惜把自己弄瞎？

如果是很厉害的手艺，为什么董智芝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们不用这门手艺讨生活么？

还有一点杨翊比较疑惑，他问道，“既然那个叔叔是瞎子，那他怎么知道侄子是真瞎还是假瞎？”董智芝愣了一下，“那应该是听别人说的吧？”

“别人会不会骗他，或者说别人会不会被侄子骗过？”

“不知道。”董智芝摇摇头，“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杨翊盯着两人的方向看了看，心中充满了好奇，但是他也不好跑到人家面前盯着人家看。

过了一会儿，那两人站起身来，杵着盲杖往远处去了。

杨翊一直盯着侄子看，试图看出侄子是真瞎还是假瞎，不过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一开始，他感觉这个侄子走路过于顺畅，可能是有问题，但是他后来发现，那个叔叔走路也很顺畅，并不像影视剧里面摸摸索索的。

杨翊猜想，他们应该是当盲人的经验比较足，加上对周边的地形很熟悉，所以才能走得这么顺畅。董智芝也看了一会儿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发出感慨，“很难想象，我如果看不见了，会多么崩溃。”杨翊伸手拨了拨她鬓角的头发，笑道，“这么漂亮的一双眸子，如果看不到世界，绝对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你就会哄我。”

“我可没有哄你，反正在我眼中，你的眼睛就是这么漂亮。人们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可见眼睛对人类有多重要，可以说，人类的进化，跟视觉系统关系很大。”

董智芝笑道，“你又想说一些科学研究理论了么？”

她还记得，那次去燕京参加比赛，在剧院的走廊里，杨翊说的那一套跟眼睛有关的科学理论。杨翊笑了笑，“如果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变成盲人，你觉得会怎么样？”

“……”董智芝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肯定天下大乱，因为很多工作盲人是没办法完成的。公交车司机不能开车了，我不能跳舞……我跳舞也没人看了，很多人都活不下去吧。”

杨翊点点头，“是绝大部分人都活不下去，而在大部分人饿死之前，世界会陷入极大的混乱之中。因为当黑暗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时，那么道德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会这样么？”董智芝表示怀疑，“坏人肯定有，但是大家都看不见了，坏人也干不了什么坏事情。真正的好人，也不会变坏吧。”

杨翊笑了笑，“如果所有人都看不见，首先，衣服可能就仅仅只有御寒的功能，要是在夏天，很多人恐怕不会穿衣服，因为没有必要。”

董智芝觉得杨翊说得有点夸张，但是想想又觉得对，如果真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了，肯定有人会不穿衣服，当然，她肯定会穿。

但问题是，她也看不见了，自然也就不知道别人穿没穿。

“还有，本来大家解手都去厕所，等到都看不见了，也就不在乎了，可以随地……”

董智芝拍了一下杨翊的胳膊，“呀，你怎么越说越恶心了。”

“我只是在说这种可能。”

“别说了，越听越难受。”

杨翊笑着点头，“嗯，不说了。”

这时，一辆公交车顶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缓缓驶来，杨翊迅速在董智芝脸颊上亲了一口，“明天见。”

董智芝捂着脸颊，目送着公交车缓缓离开。

她转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她突发奇想，闭上眼睛，想要感受盲人的世界，但是眼睛刚闭上，一股强烈的恐惧感随之袭来，她连忙睁开眼睛，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而杨翊，在回家的路上，却一直在想盲人的事情。

他之所以会一直想盲人的事情，不仅仅是对刚才那对盲人叔侄好奇，更是因为脑海中的一本书。自从上次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之后，就有很多文学作品以及几部电影，后来他脑海中的文学作品数量越来越多，有些清晰一些，有些模糊一些。

而刚才杨翊想到的那本，是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的长篇小说《失明症漫记》。

小说中，西方某国某城市部分居民感染“失明症”，并且这个病迅速传播。

患病的人，眼睛查不出来任何问题，但就是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变成了盲人。

为了让这个病不再继续传播，本国政府将这些染病的人全部关进了“疯人院”，目的就是让这个病随着这些人一起消失在世界上。

而在这种情况下，人性一步一步地退却，人们开始暴露出兽性。

杨翊刚才跟董智芝说的那些，其实就是小说里面的内容。

因为看不见，疯人院里面很多人干脆不穿衣服，并且慢慢开始随地大小便，满地都是各种污秽。有意思的是，这篇小说没有角色名称，全篇都只有医生、医生的妻子、第一个失明者、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这样的表述。

整部小说看下来，给人的感觉就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城市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超乎人类想象的灾祸，在这件事情中，没有一个人有名有姓。

因为都没名没姓，你甚至无法判断这些人到底是哪里的人。

他们不是黑人、白人或者黄种人，也不是美国人、英国人或者中国人，每个人身份表述，都跟这些没有关系。

又因为这样特别的写作方式，让这本小说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标签。

整个故事中，最混乱的时刻，便从一群盲人歹徒闯进来开始。

这群歹徒原本就是盲人，他们有着多年的失明经验，所以比其他人行动更加便捷，再加上他们偶然获得一把手枪，便以暴力强占了所有食物。

一开始，盲人歹徒们让其他人用值钱的东西换食物，后来又开始让女人们“服侍”他们。

最后，疯人院里唯一一个没有失明的人一一医生的妻子，带着几个人走了出去，他们集体恢复了光明，却发现世界早已破败不堪。

回去的路上，杨翊一直在想着这部小说，他想，或许可以把小说改一改写出来。

后来他发现，都没什么要改的地方，因为作者没有写任何人名，也没有写地点，所以故事像是发生在任何一个地方。

当然了，很多对话，还是能够看出是西方人，不过这也没有关系，杨翊只需要加入一下东方人的对话，就能把小说变得更加“国际化”，更让人分不清楚故事到底是发生在哪里。

而杨翊比较担心的是，这部小说写出来会不会发表不了？

即便退一万步，不谈政治方面的解读，小说里面的那些直白的描写，估计很多编辑都接受不了。要是再过些年，像《废都》等小说都能发表的时候，那倒是没有问题。

但是现在的风头可比《废都》、《白鹿原》等小说发表的时候严多了，一般的杂志未必能给发表。一直纠结到站，杨翊下了车，突然一阵冷风吹过，把他原本迷迷糊糊的脑袋吹得清醒很多，也同时把他脑子里面的纠结给吹跑了。

他站在原地，咬了咬牙。

写，干嘛不写，写完了没杂志发表就算了，大不了等几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