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现在《收获》收短篇小说也是越来越少了,他们更愿意把篇幅给中长篇小说,这样也能不跟《上沪文学》那边抢短篇稿子了。
“小说写了多少字了?”李小林问道。
“大概已经写了有十万字了。”
杨翊是估算的,其实应该是不止十万字。
“这么多了?”李小林一脸惊讶。
王安忆跟周界人表情跟李小林差不多,都没想到杨翊竞然已经写了这么多。
杨翊说他是来了上沪才开始写这篇小说的,也就是说杨翊花了不到两个礼拜的时间写了十万字。之前他们聊天的时候还说,杨翊产量不高。
过去一年时间里面,杨翊只写了三篇小说,单单从篇数上来说,这个成绩在作者群体中是处在中下游的。
都不用跟叶新那种变态比,一般的作家,每年发个五六篇短篇是很正常的。
如果按照字数算的话,杨翊一年也就写了七万字,这个成绩虽然不算拉胯,但也不是很突出。但是现在不同了,杨翊这个长篇一出来,就把自己的产量给拉了上去。
李小林也发现一个规律,杨翊的作品是越来越长。
从他最初发表的诗歌开始,到现在这部还未成稿的长篇小说,字数一篇比一篇多。
“这小说年前是不是有可能写完?”李小林又问。
杨翊想了想,摇头道,“年前应该是写不完了。”
他的计划是,在元宵节之前把这篇小说给写完,这个计划应该不难完成。
之所以没有把计划设定得太紧,就是不想让自己因为写作而影响生活。
要不然,他现在出来玩还得想着自己工作没有做完,是非常影响心情的。
听到年前写不完,李小林微微有些失望,随即她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望实在没有道理,这么短的时间,还是在临近春节的时候,让杨翊不到一个礼拜完成剩下的内容,着实有些困难。
“那你这次小说的主题是什么?”王安忆好奇问道。
“跟盲人有关。”
“盲人?”
“主要是关于一群正常人,突然变成了盲人,然后这些人被关在同一个地方发生的故事。”“突然变成盲人,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王安忆问。
“没有,他们就是得了一种传染病,之所以被关起来,也是因为这种情况会传染。将病人隔离起来,本来就是对付传染病最常用的方法。”
李小林对人们为什么会变瞎并不关心,她更关心这些人被关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一群盲人被关在一起,生活肯定会变得混乱起来,外面的人会对他们进行管理么?”
“没有管理。”
“那就有意思了,所有人都是盲人的情况下,就像是一间房间里面突然关了灯,肯定会有人干坏事,因为黑暗的情况下,干坏事不会被发现。”
杨翊点点头,李小林这个类比不错。
其实《失明症漫记》里面的“精神病院”,就等于是一间突然关了灯的房间。
根据杨翊这个设定,几人开始认真讨论起来,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会发生什么。
李小林、王安忆以及周界人,他们三个都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有一部分人将暴露兽性干坏事。但是他们对人性的揣摩,却又很保守。
他们认为,即便有坏人放弃底线,但肯定也有好人坚守底线,双方会因为观念的不同发生冲突。至于最终是正义战胜邪恶,还是邪恶战胜正义,他们倒是意见不同,王安忆认为正义应该战胜邪恶,随着突然变盲的人逐渐适应失明的世界,人性会逐渐回归。
但李小林跟周界人却认为,在黑暗的世界里面,正义很难战胜邪恶。
杨翊听到他们的讨论,也没说什么,这种讨论本来就不存在对与不对。
《失明症漫记》是一部小说,它又不是纪录片,小说里面的描写就一定会成真么?不一定。遇到那种情况,或许也有可能像李小林他们认为的那样?
因为这种事情无法做实验,所以结论永远都得不出来。
这样干聊着,周界人越来越急,后来他忍不住问杨翊,“你写好的稿子方便让我一睹为快么?”杨翊想了想,点头道,“倒也可以,明天……”
“什么明天,你不是住体委招待所那边么?咱们现在就过去。”
杨翊看了看手表,“马上就五点了,不是说五点半去吃饭么?”
“五点半是出发的时间,肯定吃不上饭的,而且吃饭的餐馆就离体委招待所不远,过去也顺路。让我看看吧,我的好奇心真被你给勾上来了,别的不说,你这篇小说的设定真有意思。”
见周界人这么急切,杨翊点点头,“那行,我们现在回去。”
“我也去。”李小林说道。
杨翊正要点头,却见王安忆也举起了手,“我也……”
他笑了笑,“都去吧。”
十五分钟之后,李小林第一个拿到了稿子。
出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商量好,谁最先到体委招待所,谁就先看稿子,最后是李小林第一个到。她能得第一,自然是周界人跟王安忆让着她的,虽然他们也想先看稿子,但是没有必要去跟李小林这个姐姐争。
李小林当然也知道老弟老妹让着她,但她确实想要先睹为快,现在可不是发扬风格的时候。拿到稿子,李小林先看了看最后一页杨翊手编的页码。
301页,按照杨翊这文字密度,肯定不止十万字。
“黄灯亮了,前面两辆汽车……”
“绿灯终于亮了,汽车猛地启动……”
看完开头两段,李小林微微有些诧异,这开头的细致描述,有点回归《棋王》时候的写法,而且还要更加细致一些。
只不过是汽车等红灯而已,但是杨翊用了挺长一段文字来描写。
倒是不啰嗦,李小林在读的时候能从那些细致的描写中感受到场景传达出来的浮躁和不安。既然这些细致的描写能够传达出情绪,那自然就是有价值的。
只不过李小林感到奇怪,为什么杨翊要描写一段等红灯的场景,这样的场景他在哪儿看到的?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李小林又继续往后看。
绿灯亮了,但是有一辆车停在斑马线前面,一动不动,后面的车被堵住,疯狂地摁着喇叭。前面那一段营造出来的浮躁,在此刻突然爆发出来。
仅仅是两个段落,就做了一段很直接的铺陈,李小林忍不住感慨,杨翊的写作技法又变丰富了。而那个停着一动不动的汽车的司机,此刻正大声呼喊着:我瞎了。
从此,故事也就正式展开了。
杨翊这篇新小说的细节描写真的很多,但都并非是无关紧要的。
后来这个盲人去了医院,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而紧接着,接触过那个盲人的其他人,纷纷出现了同样的问题。
那个送他回家的偷车贼,为他诊治眼睛的医生,同去诊所的白内障病人,戴墨镜的姑娘……等等,李小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已经看了几十页,应该有一两万字了,但是小说里面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一个。医生就是医生,医生的妻子就是医生的妻子。
这样太奇怪了,或许一些篇幅很短的短篇小说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是长篇小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而她之所以到现在才意识到,是因为小说里面处理得很好,读起来并没有别扭的感觉。
起名字是为了方便读者梳理故事,既然故事能够梳理清楚,那有没有名字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而木羽为什么不给角色起名字呢?
这肯定有他的目的。
还有,不仅仅角色没有名字,看到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
至少到现在为止,小说里面还没有出现正儿八经的地名。
开头等红灯的那一段,显然不符合国内当下的情况,但是读起来又没有明显的西方国家特点。看起来,小说里面就是一个融合的世界,是许多国家组合到一起去的,有中国,有美国、法国、意大利……
故事放在哪个国家都有可能。
木羽创造了一个架空的世界,讲述了一个没有人名的故事,李小林有种预感,或许小说里面会出现一些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情节。
果然,没过多久,李小林就看到卫生部派人将失明者全部集中送到了一个闲置的精神病院。而且他们的做事方式非常粗暴,一点都不人性化。
以李小林的经验,这一块肯定是有政治风险的,虽然小说里面没有出现任何国家名、地名甚至人名,但是这种情节一出来,人们就会自动对应。
而且大部分国家的读者,看到这种情节都会首先想到自己的国家。
这也是人性。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性,所以这个情节,肯定会引发政治风险。
只不过这样级别的政治风险,李小林还没有看在眼里,如果单单只有这一点的话,根本不会影响到后续在《收获》的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