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精神病院，故事才算真正的开始。

按照李小林之前的“关灯”理论，到精神病院之后，灯才算是真地关了，因为在这里，没有人能看到他们了一一至少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监督，没有约束，道德跟羞耻心慢慢消失，精神病院很快就变成了满地污秽的垃圾场。“他们浸泡在自己的汗液里，既不能也不知道该怎么洗澡……”

他们的衣服越来越肮脏，睡觉的床上满是粪便，身上的盖的毯子又臭又脏，还有虱子咬、臭虫叮。看到小说里面的那些环境描写，李小林有了一些不适感。

到这里的时候，杨翊在旁边忽然说道，“小林姐，时间不早了。”

李小林目光从稿子移到手表上，已经五点四十分，他们确实应该往酒店赶了。

“我们走。”

周界人也放下了稿子，准备往饭店赶去。

王安忆却没有动，她抬头说道，“晚饭我就不去了，能在这里继续看么？”

“吃过饭再看就好了。”李小林笑道。

“我想看完，不然吃不下去饭。”王安忆又看向杨翊，“木羽，我能在这儿看么？”

杨翊点头，“我当然没问题，不过你真不去吃饭么？”

王安忆笑道，“我就不去了。”

“那你在这儿看吧，一会儿我们带点吃的给你。”

李小林撂下一句，就带着杨翊跟周界人出了招待所。

从招待所出来，到他们吃饭的餐馆，步行也就五分钟。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晚餐已经快要开始了。

晚餐没什么特别的，几个领导白天活动没讲话，晚上吃饭之前，挨个说了几句，也都不长，没有耽误大家吃饭。

杨翊跟李小林坐一桌，有一半都是女同志，喝酒的很少，他也不是爱喝酒的人，就没有端杯子。李小林跟周界人急着回招待会看稿子，所以吃饭很快，前前后后加起来，他们在饭馆里面待了一个小时，就又回去了。

回到招待所，李小林拎着打包的饭菜往里面走，“安忆，给你带了点红烧肉，味道蛮不错，你趁热吃吧。”

却见王安忆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

三人进去，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又呆呆地看向地面。

“怎么了，安忆？”李小林关心地问道。

王安忆喉咙耸动了一下，开口说道，“有点看不下去了。”

李小林看了眼旁边的杨翊，又问，“怎么看不下去了？”

“就是……”王安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小林笑着说道，“要不，你先把稿子放下，吃点饭？”

看着李小林手里打包的饭菜，王安忆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她摇了摇头，“我现在吃不下去。见她这样，李小林有点急，不过也没有再问，只是从她手里拿过稿子，“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看看。”

李小林拿过稿子，从之前看到的地方继续往后看。

之前看到的那里，确实让李小林产生了一些不适感，但这种情节描写应该不至于让王安忆接受不了吧。而李小林的这种不适感，在盲人匪徒出现之后，变得更加强烈。

盲人匪徒们仗着自己手上有枪，霸占了医院的物资，并且提出让女人们用身体来付费，以此获得食物。小说到这一段的时候，李小林心中的不适达到了极点，特别是当医生他们这个宿舍的七个女人排队前往盲人匪徒他们房间时，李小林也差点看不下去。

其实这一段，木羽并没有给特别详细的描写，但他也没有把这一段给避过去，或者是用暗示的手法来写，而是用非常直白、简洁的文字将过程给描述了出来。

也是看到这里，李小林才意识到，为什么王安忆的反应会那么大了。作为一个女性，在看这一段的时候，需要克服的东西很多。

特别是像王安忆这样的年轻女孩，对里面这些直白的描写恐怕很难接受。

而这一段再往后，稿子也没剩多少了。

看完之后，李小林微微叹了口气，这种看到一半后面没有的感觉实在难受，但这也怪不了别人，是他们自己要求来看的。

王安忆这时也缓过来了，跟李小林要稿子，“小林姐，让我看完吧。”

李小林点点头，将剩下的稿子递给了王安忆，随后她看向杨翊，“后面这些，写得越来越直白了。”“要删么？”杨翊问道。

他这一问，倒是把李小林给问懵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作者主动这样问他的。

其实杨翊这么问，是想看看《收获》这边的标准，如果《收获》都说要删，那其他杂志肯定也不会让他李小林摇摇头，“不能删，删了这篇小说就不对了，而且……其实你也没有写得特别细。”杨翊其实也觉得这篇小说里面关于性的描写不是特别细，至少没有《废都》、《白鹿原》等小说写得那样露骨。

《废都》里面很多描写，跟情s小说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甚至很多读者干脆就把它当成是情s小说看。而《失明症漫记》里面的描写，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可能会感到不适，但一般很难会产生那方面的冲动。而且从篇幅占比来说，《失明症漫记》里面关于性的描写其实也并不多，不像《废都》等小说能贯穿全文。

听到李小林这话，杨翊心里也稳了一些，看来至少在《收获》的审核标准下，这篇小说问题应该不大。其实杨翊对《收获》的标准还是不够理解，对于《收获》来说，只要编辑们认为作品的文学性足够，其他东西都是细枝末节，改不改、删不删都没关系。

而收获编辑部现在总共就那么几个人，所谓的审核标准，其实就是李小林的标准以及巴金的标准，只要他们父女俩认为适合发表的小说，就肯定没有问题。

你要巴金在，就能顶得住压力。

李小林本人，对这种具有强寓言性的小说特别钟爱。相较于杨翊之前的《棋王》，她也更看好这篇小说，虽然这篇小说她也只看了一半。

“后面的内容，会不会更露骨？”李小林又问道。

杨翊摇摇头，“没有了。”

如果前面这一半多的内容能过，后面那一半的内容肯定也能过，最让人感到不适的情节，其实也就是王安忆刚刚“卡住”的那一块了。

“这部小说什么时候能写完？”李小林问。

“明年元宵之前吧。”

从李小林抿了抿嘴，可惜杨翊要回燕京，不然的话她能早点把全文看完。

其实她还想把稿子拿回去给父亲看看，不过现在就只有一半的稿子，拿回去那不是坑老头子嘛。这时王安忆将最后那一小段看完，转头过来，“木羽，你什么时候要回燕京？”

“不好说，这次来上沪，还有两个同事，可能要等他们的事情忙完再走。”杨翊说道。

“那这几天你还会继续写么？”

“当然。”杨翊点头，“我每天都会写。”

“那我明天晚上可以继续来这里看么？”王安忆一脸希冀地问道。

杨翊嘴角抽了抽，这姐们是把这小说当连载看了，而且还是守着作者看连载。

不过她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旁边的李小林。

“对啊，你这几天要是不走的话，肯定又能写不少字吧，我们可以明天再看。”

杨翊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等我要走之前，把这几天写好的稿子送过去给你们看，省得你们还天天来。”

虽然招待所离作协不远，但是让他们天天来确实也麻烦，杨翊是想给他们省事。

李小林点点头，“那也行，不过到时候要麻烦你跑一趟。”

杨翊笑道，“没事，也不远，而且我要走之前，肯定也是要去跟你们打招呼的，顺便把稿子带过去。”王安忆听他们这么商量，却急了，“那我呢，我到时候不一定能看得到啊。”

现在王安忆还在《儿童时代》上班，虽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翘班，但是她也不能说每天都在作协那边守着。

到时候杨翊去作协跟大家辞行，她要是不在，不就错过剩下的稿子了么？她总不能让杨翊特意去找她一趟吧。

这时周界人笑道，“木羽你别嫌烦，让我跟安忆每天晚上来你这一趟，看看稿子吧。”

杨翊看王安忆一脸期待，便点头道，“没问题。”

其实周界人倒也没有那么急，一定要每天来看新稿，只不过如果叫王安忆一个人来找杨翊实在不方便。而且王安忆过段时间就要结婚了，这方面更要注意，有他跟着王安忆一起来，就没什么问题。周界人怎么想的，杨翊心里也清楚，这方面他也比较注意。

杨翊以前谨慎到，如果办公室里面没有其他老师，他都不会单独跟女学生在办公室里面说话，而是把女学生叫到走廊里面。

可能有些人觉得杨翊这样做过分谨慎，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心点总是没错的，他也不是没有同事在这种事情上面吃过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