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李小林并没有觉得杨翊的字有多特别,因为不少作家的字都挺不错,不过杨翊的字要相对工整一些,不像有些老作家的字龙飞凤舞,完全不顾编辑死活。
“木羽之前说他元宵前能写完,后面是他今天才送过来的新稿。”
“他还没回燕京么?”巴金意外道。
“嗯,说是电视台有个节目,他要在电视台过年了。”
巴金点点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稿子,问道,“这篇小说叫什么名字?”
李小林摇摇头,“我还不知道。”
杨翊没说,他们也一直没问。
甚至到现在,这篇稿子是不是给《收获》都还没确定下来。
当然了,李小林在心里已经把这篇稿子当做是他们《收获》的了,而且她很有信心,一般的杂志根本跟他们抢不了。
其他杂志,敢不做一点修改就把这篇文章发出去么?但是他们《收获》敢。
至少现在已经看到的十几万字,李小林是有信心能够不做修改发出去的。
李小林不知道小说的名字,巴金也没有再问,这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他沉吟半响,开口道,“最近短篇小说奖的事情你有关注么?”
李小林点点头,“关注了,今年短篇小说奖的社会关注度明显要比往年高很多,前两天我出门在外面的饭馆吃饭,都听到有人在讨论奖项的事情。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消息,说小说奖有黑幕。”巴金笑呵呵地说道,“任何奖项在组织评选颁发的过程中,都有可能会受到非议,这是正常的。往年像这样的非议,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今年的关注度太高,所以影响比较大。第一届的时候,我们总共收到读者来信一万零七百五十一件,评选意见表两万零八百三十份,推荐短篇小说一千二百八十五篇。”第一届的数据,巴金烂熟于心,因为当时收到那些信,他们评委组的人是十分兴奋的。
依靠广大读者,举行大规模的群众性评选,是建国以来的一个壮举,具有拨乱反正、继往开来的深远意义。
而且之前他们也没有收到过这么多封信,当时就觉得群众的热情高。
因此,当时他们对每一封信都十分重视,每一个读者来的意见,他们也都记录在案。
之所以有如此精确的数字,也是因为他们没有落掉任何一封信,一封一封数过来的。
到了第二届,数据巴金已经不太能够记得了,因为数量太多,翻了很多倍,只记得总共收到了二十五万余张“选票”。
相较于第一年,直接翻了十几倍。
“这一届,还有几天才到截止日期,但是已经收到五十一万张“选票’,相较于去年翻了一倍也不止,读者参与评奖的积极性十分高。”
“这不是好事情么,让读者参与到评选,本来就是设立这个奖项的初衷。”
“但是这些票有问题。”
“有问题?”
“嗯。”巴金点点头,“据说五十一万张票里面,有超过二十六万张票投的都是木羽的两部作品,《棋王》跟《沿河而下的人》,剩下不到一半的票,才分散到其他作品。”
“这有什么问题?本来这两篇小说前段时间的关注度就很高,读者投票多不是也正常么?”李小林奇怪道。
“二十六万张票,有超过一半都是一月份收到的,而且其中有百分之六十都是上沪这边寄去的。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就是这些票,大部分都是从各个学校投递的,其中不少都是中学。”
“这也很正常,上沪电视台那两期节目出来之后,木羽在中学的知名度迅速提升,学生跟老师们给他投票,是可以理解的。”
“那会不会出现,学生本来并没有准备投票,是在接到老师们下达的任务之后才迫不得已投票的呢?”巴金问。
李小林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父亲说的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之前汪曾祺在《光明报》上面发了文章,上沪这边就有不少单位的领导让职员们学习《棋王》所传达的精神,这其中学校就是重灾区。
他们《收获》、《上沪文学》合作的一些作者,本身就是老师,而这些老师就遇到过这种情况。比如陈村,他在市政公司职工学校任教员,就被要求过学习《棋王》的精神。
陈村不仅仅是学习者,也是传播者,学校领导让他务必带领学员们学习《棋王》的精神。
等到上沪电视台的节目播出之后,木羽摇身一变又成了“二十四字整体教学法”的创始人,一些学校又要求学生们看木羽的小说,进而让他们写信给《人民文学》投票。
而且情况比之前《光明报》出来后还要更加严重,因为电视节目出来之后,上沪教育局就开始在本地的中学大力推广二十四字整体教学法。
对那些中学的领导们来说,教育局此举正是传达了一个信号,他们将推广二十四字整体教学法等同于了推广杨翊本人,进而演变成要推广杨翊的作品。
这是各个学校老师们对教育局实施政策的解读,但是这么多所学校解读出一样的东西,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其实教育局那边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电视台的节目播出的时间恰是时候,让各个中学的领导们产生了误解。
上沪的学校这么多,随便凑凑都能凑出来几万票来。
而且因为那两期节目的播出,木羽在上沪本来热度就高,根本不用人强迫,读者们也会自发地给木羽的作品投票。
“虽然有些票存在问题,但也不能全盘否定吧?大部分的票都是没有问题的,而且我就不信其他作者的票都是干净的。”李小林说道。
只要票数达到一个量级,就不可能有任何一作者的票是完全干净的,肯定存在亲友拉票,单位拉票以及重复投票等情况。
这种票,刷起来也简单,无非就是花钱买邮票而已。
“但是木羽的问题最大,现在内部在考虑是否要废除掉一部分票。”
李小林挑眉道,“看来木羽的两篇小说今年是没有办法拿奖了。”
巴金笑道,“不要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做无端的猜测,奖项的评选还没有正式开始。”
“爸,你会给木羽的作品投票么?”
巴金摇摇头,“这我不能告诉你。”
全国短篇小说奖的评委总共有二十五个,分别是矛盾、周扬、刘白羽、孔罗荪、冯牧、孙犁、严文井、沙汀、李季、陈荒煤、张天翼、周立b、张光年、林默涵、草明、唐弢、袁鹰、冰心、葛洛、魏巍以及巴金。评委会先整理读者来信,只要票数超过三百就能进入到初选。
初选小组有二十个人,只要作品得票达到十一票及以上就能进入到二轮,然后由二十五个评委再给这些作品投票。
“如果,真的将木羽的票给去掉一部分,那他还有希望进入二轮评选么?”
“应该能。”
虽然也有像金河的《重逢》、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等作品,引起了极大反响,且获得不少投票,却依旧未入选或者排名靠后的情况。
但是评委们还是非常注重读者选票的,当选的大部分作品,都是群众投票较多的。
评委们追求的是“群众跟专家有着十分和谐的,很高程度的一致性”,他们也不希望奖项颁布出来,跟读者投票差距很大,这样会引起舆论风暴。
所以像《棋王》以及《沿河而下的人》这种情况,即便会去掉一些票,也肯定会入选的。
李小林点点头,只要能入二轮,代表还是有希望的。
不过李小林又觉得,杨翊这两部小说恐怕都不能得奖,因为从过往两届的获奖情况来看,获奖作品需要有明确的倡导,评委们都会考虑到作品获奖之后是否会引发政治风险。
《沿河而下的人》写法太过国际化,虽然没有明显批判,政治风险不会很强,但是也没有明确的价值倡导,甚至有科学幻想的元素在里面。
之前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得票很多,但就是因为作品反映的不是现实生活,而是科学幻想小说,所以评选把它给排在了末端。
而《棋王》呢,虽然汪曾祺在《光明报》上给它说了好话,讲小说里面有着积极向上的精神气质,但它依旧有悲观主义色彩,存在政治风险。
看李小林忧心忡忡的样子,巴金笑道,“不用太过在意奖项的事情。”
李小林点点头,爸爸一直都告诉她,写作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读者,而不是为了什么奖项。如果是为了奖项,那他们《收获》至少有一半的作品是不必发表的,因为那些作品注定拿不到奖项。就比如此刻安静躺在父亲腿上的那篇稿子,就断无在国内获得大奖的可能性。
但就是这样一篇绝不可能获大奖的作品,李小林一定要把它弄到《收获》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