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茵拿到《降临》的稿子，又风风火火地往北池子大街赶。
到了秦兆阳家，没有敲门，她直接闯了进去。
秦兆阳已经吃过饭了，正在看报纸，见刘茵来了，他笑道，“稿子拿来了？”
“来了。”刘茵从挎包里面把《降临》的稿子拿出来。
秦兆阳接过稿子，然后指着桌上的饭菜，“小刘，劳烦你跑这一趟，赶快吃饭吧。”
刘茵也没有客气，端起碗开始吃饭了。她不是第一次在秦兆阳家吃饭，之前在这边工作的时候，偶尔也会留下来吃饭。
秦兆阳拿到稿子之后，整个人就像是入定了一样，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动之外，其他地方一动不动。如果刘茵看过科幻电影，肯定会想到机器人扫描的文件的样子。
只有等到翻页的时候，秦兆阳的手才会动一下。
秦兆阳年纪大了，不过也只是腿脚不便，眼睛倒是很利索，看稿子的速度非常快。
两个多小时后，刘茵已经把碗筷刷了，正在拿着秦兆阳之前看的那份《文艺报》在看。
秦兆阳看完了稿子，转头问，“小刘，你确定这稿子是已经定下来给《收获》了么？”
刘茵点头，“嗯，我去借稿子的时候，木羽还跟我强调说，除非《收获》主动不要，不然他不会另投其他杂志社。”
听到刘茵的话，秦兆阳沉思起来。
这稿子，他实在舍不得啊。
干了这么多年编辑，秦兆阳都没有看过这么特别的一篇小说。
特别是如今长篇小说稀缺的情况下，这篇小说尤为难得。
如果错过这篇稿子，那他们要等多久才能再收到一篇差不多水平的稿子？
至于里面的政治风险，秦兆阳觉得没问题，他们《当然》应该有这样的魄力才行。
秦兆阳沉默了至少有五分钟，刘茵说道，“主编，我要把稿子还回去么？”
“别急。”秦兆阳抬了抬手，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去社里面。”
上沪，武康路，巴金住所。
李小棠今天下午没课，所以特意早点回了家。
今天天气不错，父亲在葡萄架下看书，李小棠也捧着本书在旁边看。
大概四点钟的时候，屋里面的电话响了，李小棠赶忙去接。
电话里面，接线员说，“《当代》的秦兆阳同志，找巴金同志。”
听到接线员的话，李小棠扯着嗓子喊道，“爸爸，是《当代》的秦兆阳同志来的电话。”
巴金知道电话过来大概是找自己的，他已经放下书，往里面走了。
“巴金同志已经来了。”李小棠跟接线员说道。
等到巴金拿过话筒，秦兆阳的声音传来，“巴金同志，我是秦兆阳。”
“秦兆阳同志，是评委会有什么事情么？”
最近这段时间，巴金跟秦兆阳唯一的交集就是两人同为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评委会的委员。因此，接到秦兆阳的电话，巴金自然而然地以为是评委会有事情。当然巴金也感到奇怪，因为评委会的事情，秦兆阳跟他不用直接对接。
一般有什么事情，都是丁玲联系他。
这次的评委会，巴金名义上是主任委员，但是事情都是丁玲、冯牧他们在做，巴金更像是个“荣誉”主任，不承担组织工作。
“巴金同志，我来电话跟评委会没关系，我是想问问，能否割爱，将《降临》让给《当代》？”听到秦兆阳的话，巴金意外道，“你们怎么知道《降临》的？”
巴金并没有怀疑木羽又给《当代》投稿，因为如果木羽真的这么干，压根不需要多此一举告诉秦兆阳《收获》这边的事情。
而且木羽也完全没有理由要这么干，《当代》虽然这两年名气挺大，而且因为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下面的杂志社，出版方便，但是木羽的小说并不用担心出版。
“是这样的.………”
秦兆阳大概把事情的经过跟巴金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巴金唏嘘道，“这么说来，你们跟《降临》这篇小说还是很有缘分的。”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而且这绝对是我近期看过最好的一篇小说，实在不忍割舍，才斗胆打了这通电话过来。”
巴金思虑片刻，说道，“这样如何，让我考虑一晚，明天回电话给你。”
听到巴金这么说，秦兆阳知道有机会，他高兴道，“当然没问题，那我就明天等巴金同志你的电话。”随后，两人就把电话挂了。
李小棠在旁边听了个大概，他问道，“《当代》的秦兆阳主编，是来要《降临》的？”
“嗯。”巴金点点头。
李小棠急道，“爸，这么好的一篇小说，怎么能够拱手让人呢。而且姐姐多喜欢这篇稿子啊，如果真给了《当代》，姐姐肯定会不高兴的。”
不仅仅李小林喜欢这篇稿子，李小棠也喜欢，杨翊走了，他还可惜没有看到后面的部分，现在他就等着杨翊把稿子寄过来。
如果稿子给了《当代》，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降临》的结尾。
巴金当然也喜欢这篇稿子，但是他还有其他考虑。
“我知道你姐姐看重这篇稿子，所以我才跟秦兆阳说，明天再给他答复。”
“可是……”
李小棠准备说什么，却又住了口。
在他们家，爸爸是天，姐姐是地，他是中间的空气，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他已经习惯了顺从父亲跟姐姐。
爸爸已经决定的事情，他说了也没什么用。
晚上，李小林下班回来，巴金向她招了招手，“小林，你过来。”
“怎么了，爸？”李小林走了过去。
“我跟你商量个事情一一以《收获》主编的身份。”
李小林笑道，“如果以《收获》主编的身份，爸你就不用跟我商量了，直接下达命令就好了。”“你这个思想是错误的，主编跟普通编辑，难道就不用商量了？就能直接下达命令？我们之间存在阶级差别么？”
林小林抿了抿嘴，爸爸又开始上纲上线了，一点都不幽默。
“那巴金同志你要跟我商量什么？”
“我想把《降临》让给《当代》。”
李小林一下子炸毛了，“不行！”
“小林你听我说……”
李小林连连摆手，“不管你是我爸还是巴金同志，这事没有商量。《降临》绝不可以被你做人情送出去，这个稿子我们必须要留下来。”
这次巴金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女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完了么，能不能让我说两句？”
李小林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有点过激，她点点头，“你说吧。”
“今天秦兆阳同志亲自打电话过来，希望我们能够割爱，他也跟我解释了为什么会知道这篇小说，这个事情跟木羽没有关系，你不必怪他。”
“我知道，木羽不会是那种食言而肥的人。”
巴金点点头，“我说一下我的想法，把《降临》留在《收获》，不如交给《当代》。好多人开始把《收获》当成避风港，认为只有我们才敢发表一些有政治风险的小说。这是好事情么？我们也不需要标榜自己如何不畏强权，现在《当代》那边想要发表这篇小说，我觉得非常好，这是一种突破，也是一个机会。”李小林理解父亲这话的意思，他是希望越来越多的杂志能够像《收获》一样，只关注作品文学性，不要过多考虑政治风险。
现在《当代》愿意发表《降临》，在父亲看来，是一个非常好的信号。
说白了，她的父亲巴金，不仅仅是她父亲，也不仅仅是《收获》的主编，还是上沪作协的主席，中国作协的副主席，中国文学界的泰斗。
父亲所考虑的东西，不局限在一个杂志上面。
李小林也知道，自己应该支持父亲的决定，但是她真的不甘心，她太喜欢《降临》这篇小说了。看到李小林不说话，巴金又继续说道，“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情，秦兆阳同志，还是这次中篇小说奖评委会的委员之一，他的票非常重要。”
巴金不在乎奖项，但是不代表李小林不在乎。
这次《收获》也有几篇作品在评选范围之内，包括木羽的那篇《空谷》。
巴金了解自己的女儿，所以才会说这件事情。
果然，李小林听到秦兆阳是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评委会委员，内心松动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李小林说道，“让给他们可以，但是他们不能改原稿，如果他们做不到，那就请他们把《降临》还给《收获》。”
巴金笑着点点头，“我会跟秦兆阳同志传达你的想法。”
李小林揉了揉眼皮子，“巴金同志，我有点累了，要上去休息。”
“嗯，你去休息吧。”
等到李小林走后，李小棠凑过来，“姐姐她真同意了。”
巴金看了眼儿子，“你姐姐比你顾大局。”
李小棠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大局需要顾。”
巴金笑了笑，好多人说他儿子胸无大志，他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