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翊倒不是不在乎短篇小说奖,他是觉得《棋王》跟《沿河而下的人》拿奖的概率都不高。既然拿奖概率不高,他也就不抱太大希望了,不抱希望,那么没得到也就不会失望了。
韩少功已经收到了电报通知他得了奖,那证明结果已经出来了。
如果消息是《人民文学》那边统一发,杨翊人在燕京,没有道理要比韩少功更迟拿到,所以袁田说可能迟两天才能收到消息是站不住脚的。
“那过段时间少功要来燕京领奖么?”杨翊问道。
“要。”袁田也凑到杨翊旁边蹲下,“他还问我,你有没有收到消息。按理说,这次读者投票,你的作品肯定票数很多,我们文学系不少学生都写信了。”
杨翊点点头,“但是人家评奖可不只是看读者投票。”
听说短篇小说奖只要获得超过三百张投票就有入围资格,《棋王》跟《沿河而下的人》得票肯定不止三百张。
但是他也早知道,得票跟得奖不存在直接联系。票再高,如果评委会的成员不认可,也是没有用的。“真没奖,你一点不失落?”
“失落什么?”
“失落……”袁田学着杨翊的样子给种子拨土。
杨翊一把拉开他的手,“要拨得均匀点,你这瞎弄,别把我种子给弄坏了。”
袁田撇撇嘴,“我多余来找你。”
说罢,他正要起身,杨翊又叫住了他,“明天植树节,要不你在这一块种点树?”
“你还记这个?”
3月12日植树节,是79年才定下来的,好多人都不知道,学校也没有组织跟植树节有关的活动。“我家日历上有。”杨翊笑了笑,又问:“老蒯结婚,你随多少钱的礼?”
“十块钱。”
杨翊诧异道,“这么多?”
袁田笑道,“你别跟我比啊,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而且我跟刘琰结婚的时候,他都随了五块钱,这都不少年了,大家工资也都涨了。”
“嗯,我知道了。”杨翊点点头,他是准备随五块钱的,这就已经不算少了。
随后杨翊又说,“等到少功来了,跟我说一声,到时候一起聚一聚,他也难得来燕京。”
“放心,不用你说,我也会喊你的。”袁田这下站了起来,“你继续种你的菜吧,我走了。”“嗯,你走吧。”
三月十五日,二月初十,杨翊一早就听到外面响起了鞭炮声。
杨翊扒着厨房的窗户往外看,只见蒯风骑着自行车,曲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正朝着南边骑去。后面还跟着几辆自行车,应该是接亲的队伍。
鞭炮一放,就有人跑出来看,一些年轻的老师们在后面起哄。
“蒯风老师,骑稳当点,别把新娘子给颠下来了。”
“蒯风老师,手怎么抖这么厉害。”
“坏了坏了,新娘子要掉下来了。”
蒯风骑着自行车嘿嘿直笑,曲妍坐在后座上,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蒯风的背上。
后面跟着的接亲队伍,放完了鞭炮,又开始给跑出来看热闹的人们递糖、让烟。
烟跟糖都不多,大家接着沾沾喜气。
一群小朋友也不知道是谁授意的,追着新娘子跑。
接亲的几个人,赶忙去“救驾”。
想要救驾也简单,给糖就行了。
孩子们拿到了糖,也不再追了,纷纷奉上吉祥话。
“新婚快乐。”
“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
周围看着这一幕的大人们,也纷纷笑了起来。
而这一切,都被杨翊用相机给记录了下来。
刚才看到蒯风的时候,他就赶忙把自己的相机给掏了出来,给他们拍了很多照片。
蒯风骑到前面,杨翊就看不到了,他住的那栋楼跟工六还有段距离。
杨翊又抱着相机下楼,然后往蒯风他们那栋楼跑。
蒯风住在工16的二楼,楼梯上去左边就是他家。
杨翊去的时候,楼梯口都是人,听说蒯风家的门被关上了,这会儿正在商量给多少糖和烟才能开门。围观的人群看到杨翊抱着个相机过来,纷纷给他让路。
“让杨老师上去拍。”
“摄影师来了,快让让。”
“杨老师这照相机,专业啊。”
很快,大家就让了一条路出来。
杨翊抱着相机,上去怼着蒯风跟曲妍就是一顿拍。
他还接了闪光灯,直接把蒯风给闪得直挤眼睛。
“大白天的,开什么闪光灯?”
杨翊笑道,“开闪光灯,代表新娘子闪亮登场。”
旁边中文系的邹小丽笑道,“还得是作家,会说话。”
蒯风揉了揉眼睛,继续跟里面商量,“老猿,快把们开开,给你十根烟,五颗糖怎么样?”一听蒯风这话,杨翊差点没笑出声来,好家伙,这开门给烟都是一根一根谈的。
“没有两包烟,免谈。”袁田在里面说道。
听袁田态度这么坚决,蒯风让步道,“一包吧,再多没有了啊。”
“一包就一包,但是你要跟曲老师说点表达心意的话。”
“什么表达心意的话?”
“你一个教现代文学的老师,还要我跟你解释这个?要不然你写一首情诗也行。”
“只听说有催妆诗,还没听过有开门诗。”
“反正在我这里就这个规矩。”
“我给你两包烟。”
“现在给两包烟,迟了,至少要四包烟……要不然,你亲新娘子一口也可以。”
“对,亲一个,亲一个。”有人在旁边起哄。
新娘子此时脸已经红透了,她拉了拉蒯风衣服,低声说道,“快给袁老师烟吧。”
蒯风撸了撸袖子,“不就是作诗么?我来。”
他还是舍不得四包烟。
一听蒯风要作诗,大家都起哄,“快来快来。”
里面的袁田又说,“不能瞎作啊,太差是过不了关的。”
“那怎么样才能算过关?”蒯风翻着白眼。
邹小丽笑道,“那还不简单,今天这儿不是有个真正的诗人么?”
她这话一出,其他人才反应过来,纷纷看向杨翊。
对啊,杨老师不仅仅是小说家,还是个诗人,虽然诗作不多,但也流传甚广。
“对对对,让杨老师来评判。”
袁田在里面听到了,说道,“杨老师也来啦,那让他当评委。”
很快,大家达成统一意见,推选杨翊当评委。
蒯风思量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不懂,黑板上飞舞的德罗布跟狄拉克,你不懂,书本中流淌的伏尔泰和狄德罗;黑板上复杂的公式,跌宕,变幻,像是通往另个世界的密码符文,书本中的后现代主义,迷蒙,飘忽,如同……”
让杨翊没想到的是,蒯风的诗竞然很长。
虽然算不上多好的诗,但是已经超过了平均水平一当然,现代诗的平均水平本来就比较低。而蒯风的这首诗,好就好在结合了现实,非常好地形容了他跟曲妍的结合。
曲妍是邮电学院物理系的老师,每天接触的都是那些定理、公式,两人在专业层面上差距很大,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但是这首诗,却能让人感受到,即便专业上没有共同语言,但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还是幸福且甜美的。
“我的未来,从此黑天白夜,在你温柔的脸庞跟长发之间,开苞、绽放,你的眸子,映照着指引我们走向未来的光芒。”
最后结尾处,蒯风直接上“甜度”了。
杨翊听着,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钩甜。
不得不说,蒯风脸皮确实也足够厚。
曲妍显然没有他这么厚的脸皮,整个人红得跟煮熟了一样。
科学研究表明,人类最难以忘记的记忆都是跟尴尬有关,不论是幸福的记忆还是痛苦的记忆,都不如尴尬的记忆来得持久。
几十年后,曲妍或许还能记得今天这样尴尬的场面。
当然了,这尴尬的场面,也同时是幸福的场面。
蒯风读完了诗之后,挤眉弄眼地掏出一包烟,不动声色地塞到杨翊的口袋里面。
“杨老师,你给评评。”
虽然蒯风动作隐蔽,但是他们这会儿被一群人围着,再隐蔽也会被看到。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蒯风又连忙朝周围的人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声张,让里面的袁田听到。
杨翊笑呵呵地拿着香烟,点头说道:“这首诗充满了爱情的张力与智性的浪漫,把德罗布跟狄拉克的公式比作密码符文,将伏尔泰跟狄德罗的思想流动具象化,理科的精密与文科的哲思在诗中形成奇妙的对冲,情感的递进像是呼吸一般自然……”
他吹了一段,最后总结道,“这首诗,如果发到《诗刊》上,肯定要震惊全国诗人,所以我给你过。”蒯风冲杨翊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对面喊道,“老猿,听到了吧,评委给过了。”
“先把我那一包烟塞进来。”
蒯风连忙把烟跟糖都塞进去,然后袁田就把门给打开了。
到了里面,大家起了一会儿哄,就离开了,准备中午去员工食堂吃饭。
杨翊留下来,给蒯风他们拍了个全家福,然后又抓拍了一些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