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杨翊醒了之后还感觉头有点疼。

昨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喝了不少酒，特别是袁田，是韩少功跟刘琰扶着回去的。

去食堂吃过早饭，才感觉好一些。

大概九点钟的时候，杨翊去了《燕京文学》编辑部。

他到的时候，编辑部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好些人围在中间一个小桌子边上，整个编辑部云雾缭绕的。

李华阳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看到杨翊来了，他从桌子上跳了下来，笑道，“木羽来了。”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朝着杨翊看过来。

这些人里面中，有几个杨翊都认识，除了王安忆跟李华阳，还有古华以及孔捷生，这俩人也是文讲所的学员。

还有众人中间围着的一个小老头，正是汪曾祺，之前《文艺报》在华侨大厦举行《沿河而下的人》研讨会的时候，杨翊见过汪曾祺。

李华阳过来拉着杨翊的胳膊，走到人群边上，然后一一为杨翊介绍，“这位是汪曾祺先生，还有……”围着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这次获奖的作家们。

获奖作家总共十一部作品，十二个作家，除了他跟汪曾祺，还有古华、孔捷生、王安忆、陈建功、刘树华，锦云、王毅，另外还有几个应该是还没有到。

为什么十一部获奖作品，有十二个作家，是因为其中一部《笨人王老大》的作者有两个，是锦云跟王毅。

《燕京文学》优秀短篇小说奖这十一部获奖作品，其中有两部跟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是重合的，分别是《笨人王老大》以及《丹凤眼》。

李华阳介绍一圈之后，杨翊笑着说道，“各位上午好。”

古华笑盈盈地看着杨翊，“早知道昨天安忆他们去了你家，我应该跟着去的。”

“你昨天下午才到，我们都没碰到面。”王安忆说道。

昨天王安忆都不知道古华也要来，她并没有看到《燕京文学》优秀短篇小说奖的名单，不知道古华跟孔捷生也获奖了。

杨翊笑道，“你们想去我家的话，随时欢迎。”

“但是酒要少喝点。”王安忆忍不住说道。

昨天晚上王安忆自己也喝了不少酒，但是她状态还行，就是看到几个老爷们喝完酒在那吹牛她感到头疼“刚才你没来的时候，汪先生一直问，木羽什么时候来。”李华阳说道。

听到李华阳这么说，杨翊又单独跟汪曾祺问了声好，“汪先生好。”

汪曾祺笑眯眯地说，“快坐吧。”

杨翊看了一圈，旁边也没有椅子，李华阳拉着他直接坐到了桌子上面。

“我刚才还跟他们说，要是有条件，可以学一学外语。学好了外语，既能够看懂外文小说原文，也有机会把我们自己的文化送出去。这一方面，大家应该跟你学习。”

杨翊谦虚道，“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汪曾祺又继续说道，“我就是后悔没有把英语学好，其实我小时候六年级就有英语课，比大部分人的机会都好，但是我除了book、pen之类的少数几个单词外什么都没有记住。”

古华笑道，“我也一样，英语没学好。”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机会。”汪曾祺笑道，“我英语没学好，完全怪我自己，我那时候不仅仅小学机会好，后来上了南菁中学，教英文的是圣约翰大学毕业的吴锦棠先生……”

杨翊没想到，就因为英语没有学好，汪曾祺竟然就能现场说这么多。

关于过去的事情，汪曾祺记得非常清楚，他甚至记得当时用了哪些教材，包括后来教英语的老师姓什么，怎么教的，还有当时教材上的题目。

说实话，杨翊甚至都觉得奇怪，因为一个英语差的学生，是很难记住英语课上这么多东西的，但是汪曾祺就是记住了。

汪曾祺的叙事能力很强，虽然他说话有口音，但是大家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其实他说的也不是什么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不过就是自己求学过程中的一些小事情，但就是这样的小事情，听起来很有意思。

杨翊觉得，这种叙事感觉，有一部分是与生俱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后期通过大量阅读跟写作培养出来的汪曾祺说自己年纪大了，再从头学英语已经来不及，他奉劝青年作家们要学好英语，甚至他还说，不会外语的作家（主要是英语）的作家，最多只能算是半个作家。

其实老先生说的这些，杨翊并不赞同。

会外语，是一个优势，走向国际的优势。但是说不会外语的作家只能算半个作家，那就有些极端了。很多作家不会外语，但依旧非常伟大，绝不能说只算半个作家。相对的，会外语的作家，也未必就一定多好。

杨翊觉得，老先生是把自己的遗憾给夸大了，如果他自己会英语，或许也就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另外，老先生说自己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办法从头学习英语，这个杨翊也不认同。

老先生今年才六十一岁，正是闯的时候，现在就开始学习英语，过个几年英语也能学得很不错。说白了，汪先生在英语学习方面，跟普通大众是没有区别的。

或许再等十年，老先生仍然活在世上，那时候他就会后悔，哎呀，要是十年前能够行动起来，开始学习英语，自己的英语也学得不错了。

但是十年后的后悔，已经再没有用。

最后汪曾祺又说到杨翊翻译的《老人与海》跟《太阳照常升起》，“我很喜欢海明威的风格，但是海明威的风格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说不上来。我没有看过任何一本海明威的原著，对他的了解都是来自于木羽的翻译。六朝高僧译经，认为翻译是「嚼饭哺人’，我吃的其实就是木羽嚼过的饭。”

一群青年作家相互看着彼此，都觉得汪先生这个比喻实在是直接，不过确实也是有道理的。不仅仅是他，其实现在国内绝大部分人对海明威以及毛姆的了解，都是来自于木羽，他们吃的也是木羽嚼过的饭。

只不过其他人一直没觉得有什么，只有汪曾祺遗憾如此之深。

杨翊笑道，“汪先生其实想看原著的话，可以尝试尝试，想要看懂《老人与海》，需要的英语水平并不“你眼中不高的英语水平，可能是我们遥不可及的。”汪曾祺笑眯眯地说道。

听汪曾祺这么说，杨翊笑了笑，也没有再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局限性，即便是汪曾祺这样的人物也是如此。

王安忆在旁边笑道，“我倒是想看，木羽你有原著么？”

古华笑道，“安忆你这话说的，木羽要是没有原著，是怎么翻译出来的？”

“我是想问有没有能借给我看的。”

杨翊笑着点头，“有，你要想看，回头我拿给你，上面有不少我的批注，可能会影响你阅读。”“有批注更好。”

这时一个青年女子走了过来，“劳驾各位移步会议室。”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她往里面走，李华阳小声跟杨翊说，“这是我们小说组组长，章德宁。”他们到会议室的时候，主编李清泉已经在里面了。

“大家找自己的名字坐吧。”

会议室的长桌两边，每个位置前面都贴了作家的名字，墙上还挂了一个横幅，上面写着：1980年《燕京文学》优秀短篇小说奖颁奖典礼暨1981年第一次作者·编者交流会。

杨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里侧东边的位置，左边是古华，右边是陈建功。

坐下之后，陈建功主动往杨翊这边凑了凑，“木羽，听说你在师大教书？”

杨翊点点头，“嗯，我教英语。”

“人跟人差距真是太大了，我大学都还没有毕业，你都已经在教书了。”

陈建功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看起来跟领导似的，但是他现在其实还在燕京大学中文系上学上大学之前的十年，他都在燕京矿务局木城涧做煤矿工人，他写的小说《丹凤眼》，故事背景其实就是他工作十年的煤矿工地。

“我运气好而已。”

陈建功笑了笑，“这跟运气可没有关系，你要说运气好，那我其实运气也好，至少还能上大学。”另一边的古华伸头过来，笑着问陈建功，“建功，上学开不开心？”

陈建功笑道，“那肯定是比之前在矿上当工人更开心一些，不过烦恼也有，中文系学习的东西，跟我之前所想差别很大，我之前还以为去中文系就是学习当作家的。”

杨翊点头，“中文系的学习，跟当作家确实不是一回事。”

陈建功对中文系的误解，也是如今大部分人对中文系的误解，大家以为去中文系是学习中文创作的，但其实中文系是做文学研究的。

从中文系出来，更可能成为文学评论家。

甚至杨翊觉得，中文系的学生，专业水平越高，就越难以成为作家。

那些从中文系出来的作家，不是因为中文系的学习让他们成为作家，而是因为本身就想要成为作家的他们，报考了中文系，仅此而已。